周五第三节,体育课。
我刚到操场,江辞就在旁边骂了声。
“草,又跟二班合上。”
我正蹲着系鞋带,手上的动作停了下。
二班。
林晚星在的班。
我抬眼往操场另一边扫了眼。
二班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女生站成一排,男生们散在后头。林晚星就站在队伍最边上,校服外套脱了,里面是白色运动短袖,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她低头整理护腕,没往这边看。
我也收回了视线。
江辞凑了过来。
“看见没?林晚星也在。”
“看见了。”
“你最近每次听到她名字都太平静了。”他眯着眼,“平静的有点假。”
“那我该什么反应?”
“比如眼神飘一下,耳朵红一下,或者假装没看见结果连看三次。”
“你小说看多了吧。”
“我这叫观察生活。”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
“今天练班级赛项目。篮球,排球,接力,网球,各自分组。网球这边缺人,三班沈知野,江辞,过去。”
江辞的脸瞬间就垮了。
“老师,我篮球社的。”
体育老师瞟了他一眼。
“你替补。”
旁边几个男生直接笑出了声。
江辞捂着胸口,一副受了内伤的德行。
“老师你这话也太伤人了。”
“少废话,拿拍子去。”
我倒没什么意见。
团队项目都麻烦。
篮球更麻烦。
至少网球单打的时候,输赢基本上都算自己的。
网球场在操场东边,外面围着铁丝网。两班被临时混到一块儿练,球拍是学校体育器材室拿出来的,握把上有股旧胶皮味儿。
江辞掂了掂拍子。
“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摸网球拍的次数一只手数的过来。”
“那你别打到人就行。”
“这得看球听不听话了。”
我刚想回他,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晚星,你又不练啊?”
声音很亮,带了点天生的自来熟。
我转头看过去。
林晚星已经从队伍里退到了网球场边缘,背靠着铁丝网,耳机线从运动外套口袋里伸出来。球拍靠在她腿边,显然只是拿来完成“我有装备”这个最低要求。
喊她的女生扎着高马尾,眼睛圆圆的,是二班班长唐柚。
我听过这个名字。
江辞说她是二班的社交中心,能跟食堂打饭阿姨聊出三代亲戚关系那种。
唐柚叉着腰:“你不上场,我们班颜值要掉一半。”
林晚星抬眼。
“脸不能得分。”
“能涨士气。”
“那你上。”
“我上也有脸啊。”
旁边几个女生都笑了。
林晚星没继续接话,重新低下了头。
体育老师从旁边路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像是已经习惯了。
江辞在我旁边啧了声。
“你看,她就这样。独的很。”
“你又知道了。”
“这不是很明显吗?大家都练,她一个人在那儿听歌。成绩好就是有特权。”
我没接话。
因为我看到林晚星的手指在轻轻的敲着口袋边缘。
一,二,三。
停一下。
又来一遍。
节奏很规整。
不像在听歌。
倒像是在跟着什么东西默记。
“沈知野,接球!”
江辞一声吼。
我刚回头,一个球就冲着脸飞了过来。
我下意识的抬拍挡了一下。
球偏的离谱,直接弹到隔壁场去了。
江辞笑的超大声。
“你看哪儿呢?”
“看你什么时候能打出个像样的球。”
“少来,你刚才明明在看林晚星。”
“你再吵,我把球拍塞你嘴里。”
“暴力。”
我们练了十来分钟。
准确来说,是我在练,江辞在制造事故现场。
第三次他把球打飞后,那颗黄色的网球骨碌碌滚到了林晚星脚边。
江辞马上举手。
“我发誓不是故意的。”
他的发誓没什么可信度。
我走过去捡球。
林晚星低头看了眼球,弯腰捡了起来。
靠近的时候,我听见她耳机里漏出一点声音。
不是音乐。
是很标准的英语女声。
语速不快,像听力材料。
我的脚步停了半秒。
林晚星把球递给我。
“你的?”
“江辞的。”我接过球,“他技术问题比较严重。”
远处江辞喊:“我听见了!!!”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又看回我。
“你们挺热闹。”
“主要是他。”
她嘴角像是动了下,但又忍住了。
我视线落到她的耳机线上。
“听英语?”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短。
然后她把一只耳机摘下来,塞进了口袋。
“音乐。”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两秒后,我点了下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英文音乐。”
林晚星沉默了一下。
“你可以不拆穿的这么具体。”
“抱歉。”
嘴上说着抱歉,其实语气里可能没什么诚意。
她把耳机线绕了一圈,没再塞回耳朵。
“你不练?”我问。
“不参加比赛。”
“唐柚不是说你不上场会影响颜值士气?”
“她每天都能找到新的理由。”林晚星说,“大部分属于无效信息。”
这话很像她。
我把球在手里转了半圈。
“那你杵在这儿听英语…”我说,“算是合理利用时间?”
她看向我。
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操场那边,体育老师正在吼那几个打篮球撞到人的男生。风从铁丝网缝里吹过来,带着草地,还有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林晚星才说:
“总比站着发呆好。”
“为了考试?”
“也为了以后。”
她说的很短。
我没有继续问“以后是什么”。
能问。
但没必要。
我们还没熟到那个地步。
我靠在旁边的铁丝网上,跟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你不喜欢班级赛?”
她看了我一眼。
“你喜欢?”
“不喜欢。”
“为什么?”
“团队项目很麻烦。”我说,“赢了不一定开心,输了还要互相安慰。太费事了。”
林晚星安静了两秒。
然后点了下头。
“很诚实。”
“你呢?”
“差不多。”她看向场内,“我不太习惯别人期待我,也不喜欢自己期待别人。”
这句话让我想起餐厅门口那天。
我对你没有期待。
所以也希望你别对我有期待。
原来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句子。
是她一直以来的做法。
“那你站这儿听英语,”我说,“算是合理利用时间?”
“嗯。”
她回答的很认真。
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林晚星立刻看了过来。
“你笑什么?”
“没有。”
“你刚才笑了。”
“觉得你很认真。”
“这是嘲笑?”
“不是。”我想了想,“是佩服。”
她似乎不太适应这个词。
眼神空了一瞬。
“这不值得佩服。”她说。
“很多人摸鱼就只会真的摸鱼。”
“我也在摸鱼。”
“你这个鱼压力挺大。”
林晚星看着我,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你说话有时候很烦。”
“经常有人这么说。”
“那看来不是我的问题。”
这次换我没接上。
场内又传来江辞的声音。
“沈知野!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被网球谋杀了!”
我直起身。
“走了。”
“嗯。”
我走了两步,还是回了头。
“耳机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林晚星看着我。
她没有马上回答。
唐柚在远处喊她,让她至少过去挥两拍。阳光落在她脸侧,耳机线垂在指尖,像一条很细的白线。
“为什么?”她问。
“说了也没好处。”
“只是这样?”
我想了想。
“还有,你也没把家里的事说出去。”
她眼神动了一下。
我补充:“虽然本来也不该说。”
林晚星低下眼,像是接受了这个理由。
“那就当交换。”
“嗯。”
“还有。”她顿了顿,“不要告诉唐柚。”
“她不知道?”
“她知道我用功,但不知道我在体育课还听。”林晚星看向场内,“她会笑我。”
“她不是你朋友?”
“朋友也会笑人。”
这话很现实。
我点了下头。
“知道了。”
我回到场内的时候,江辞已经把球拍当拐杖拄在了地上。
“你俩聊啥了?”
“捡球。”
“捡球能捡这么久?”
“球有情绪。”
“你扯淡能不能走点心?”
我把球扔给他。
“发球。”
江辞还想问,体育老师的哨声先响了。
集合。
一节课结束的比想象中快。
女生那边先解散。唐柚拉着林晚星往教学楼走,一路上嘴就没停过。林晚星偶尔回一句,声音不高,表情也淡。但她没有把手抽开。
江辞站在我旁边,也看见了。
“她跟唐柚倒是关系不错。”
“嗯。”
“所以也不是完全不合群。”
我看他一眼。
“你发现的有点晚。”
“我这叫修正情报。”
他倒是不嘴硬。
这一点还算个优点。
回教学楼的路上,操场边的小卖部刚开窗,有学生挤在那儿买冰水。空气里一股雪糕纸撕开的甜味,跟跑完步之后衣服上的汗味。很普通的体育课后。
我拎着球拍往器材室走。
路过二班队伍旁边时,林晚星正好从我身侧经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没有打招呼。
她也没有看我。
只是在擦肩时,用只有附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
“谢谢。”
很轻。
轻到江辞如果不是正忙着跟人抢冰水,大概也听不见。
我没有回头。
只是把球拍放进了器材筐里。
这样就够了。
学校里,我们仍然是不认识的人。
至少表面上是。
只是今天之后,我知道了一件事。
林晚星站在阴影里,不是因为她真的什么都不想做。
她只是把别人用来发呆,聊天,晒太阳的时间,都偷偷藏了起来,换成了英语听力。
这不算什么惊天秘密。
甚至说出去也不会有人觉得多严重。
但对她来说,这好像是个不太愿意被人看见的地方。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江辞买了两瓶冰水,扔给我一瓶。
“接着。”
我接住。
瓶身冰凉,冻的掌心一缩。
江辞拧开自己的那瓶,灌了一大口。
“你说,林晚星这种人到底怎么想的?”
我看向他。
他咂了咂嘴。
“她明明也有朋友,也不是完全不搭理人。但就是给人一种……谁也走不近的感觉。”
我拧开瓶盖,也喝了一口。
冰水滑过喉咙,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可能她觉得,太近会麻烦。”
“你怎么知道?”
我把瓶盖拧回去。
“猜的。”
江辞狐疑的看着我。
“你最近猜她猜的挺准啊。”
“巧合。”
“我不信。”
“那你别信。”
上课预备铃响了。
江辞草了一声,拎着水就往教室狂奔。
我慢一步走在后面。
走廊里人很多,刚上完体育课的学生挤在一块,地上有几个还没来得及捡的纸团。广播里提醒午休保持安静,声音听起来很没说服力。
我经过二班门口时,林晚星已经回到了座位。
她把耳机线很仔细的卷好,放进书包最里侧的小袋子里。
像是在把某个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收起来。
我收回视线,走进了自己班的教室。
目前为止,我们的约定还算有效。
不打招呼。
不解释。
不越界。
只是我越来越觉得,“不越界”这事儿,执行起来比想象中要麻烦的多。
因为有些边界,不是你非要往前走才会碰到。
你只是站在原地。
对方也可能刚好把一点秘密递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