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斜斜切进来,穿过百叶窗,在桌面上落成一条一条很浅的金线。
萩原研二把资料翻过一页。
对面传来塑料包装轻微的窸窣声。
他没抬头。又响了一下。
萩原终于看过去。
小林正低着头,研究桌角那包不知道是谁留下的苏打饼干。
她没有拆。只是把包装翻过来,又翻回去。
“怎么了?”
“过期了。”
“啊?”
“昨天。”
萩原看了一眼日期。还真是。
“……所以呢?”
小林把饼干放回原位。
“不能吃。”
“你居然会在意这个?”
她抬眼。
“为什么不在意?”
“没什么。”
萩原把视线重新放回资料上。只是忽然觉得有点荒唐。昨天晚上,这个人还在爆炸现场,身上沾着灰、血和不知道是谁的碎玻璃,面对警方问询的时候张口就是玩家、NPC、击杀。
现在她在警视厅里认真检查一包过期一天的饼干。而且决定不吃。
人的常识到底是按照什么顺序长在她身上的,萩原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他把纸页往后翻。桌上的资料已经比几个小时前厚了一截。
“耗子”。
目前所有人口供最后都会绕回这个称呼。可真要问他们耗子在哪里、长什么样、平时怎么联系,又没人说得清楚。
有人接到过他的电话。有人替他送过东西。有人甚至愿意为了他在审讯室里把牙咬碎。偏偏没有几个人真正见过他。
萩原盯着其中一页看了半天。一层一层。
命令下来,下面的人去做。
做事的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却不知道再上面是谁。
像一只藏在墙里的老鼠,只需要偶尔发出一点声音,整栋屋子里就会有人开始动。
“今天晚饭吃什么?”
小林突然问。
萩原思路断了一下。
“我不知道。”
小林看了他两秒。
“你在这里工作,为什么不知道?”
“警视厅不是我开的。”
“食堂菜单不是固定的吗?”
“有时候会换。”
“为什么?”
“……”
萩原把资料放下。
“你很饿?”
“有一点。”
“那你刚才还嫌饼干过期。”
“饿和吃过期食品没有关系。”
“好有道理。”
“嗯。”
她居然还应了。
萩原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倒是一点都不紧张。”
“为什么要紧张?”
“你现在还不能走。”
“我知道。”
“我们也还没有排除你的嫌疑。”
“我知道。”
“外面还有人可能想杀你。”
“也知道。”
萩原看着她。
“那你现在最关心的是晚饭?”
小林想了一下。
“还有什么时候能洗澡。”
“……”
“昨天头发里进灰了。”
她说着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动作很自然。
“洗了两次,还有。”
萩原沉默两秒。
“我们这里不是酒店。”
“我知道。”
“也不是避难所。”
“嗯。”
“更不是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的地方。”
小林又点头。完全没有反驳。
萩原反而被她点得有点没脾气。
“你就不担心我们最后把你关起来?”
“关起来也可以。”
“可以?”
“这里有人守。”
小林说。
“门很多,监控也多。外面的人进来会比较麻烦。”
萩原终于听明白了。
“等等。”
他身体稍微往后靠了一点。
“你不会是觉得待在警视厅比较安全吧?”
“嗯。”
“所以才这么配合?”
“有这个原因。”
她承认得非常干脆。
萩原看着她,半晌才笑出来。
“原来我们还顺便提供保护服务。”
小林纠正他。
“不是顺便。”
“什么?”
“你们本来就会阻止别人在警视厅杀人。”
“……”
“所以这是场地效果。”
萩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什么效果?”
“安全区。”
“这里不是安全区。”
“目前差不多。”
“差很多。”
“哪里?”
萩原张了张嘴。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从哪条警察厅内部规定开始给她解释。最后他决定放弃。
“行。”
他点点头。
“就算你说得对。”
“嗯。”
“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
“什么?”
“我们是警察。”
“我知道。”
“不是你们游戏里的什么……”
萩原停顿了一下。
“NPC。”
“也是。”
“……”
他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什么叫‘也是’?”
“警察是NPC职业。”
她说得理所当然。
“职业?”
“嗯。”
“还有职业?”
“当然有。”
萩原盯了她两秒。
“医生算什么?”
“医疗NPC。”
“出租车司机?”
“交通NPC。”
“便利店店员呢?”
“商店NPC。”
“我呢?”
小林认真看了他一会儿。萩原莫名其妙有种正在等待系统鉴定的感觉。
“特殊警察NPC。”
“为什么还特殊?”
“你知道玩家。”
“……”
萩原伸手揉了一下额角。
“谢谢,突然觉得升职了。”
“不是升职。”
“我知道。”
“是隐藏信息开放。”
“我说我知道。”
小林安静下来。
萩原重新拿起资料。他本来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过了几秒,对面却又传来一句:
“而且NPC可以组队。我和你们就组队了。”
萩原翻页的动作停住。
“什么?”
“你刚才说警察不是我的什么。”
“我说我们不是你的保镖。”
“差不多。”
“差很多。”
“结果一样。”
“哪里一样?”
“你们会保护我。”
“那是因为——”
“你们会查想杀我的人。”
“这是警察的职责。”
“会提供情报。”
“那也不是提供给你——”
“还有枪。”
萩原抬起头。
“没有枪。”
小林也看着他。
“你有。”
“我的枪不会借你。”
“我没说要借。”
“你刚才那个眼神就是在算能不能借吧?”
“没有。”
停了一秒。
“我在算你拔枪要多久。”
“……”
萩原突然觉得松田昨晚说这个人很麻烦,说得还是保守了。
“为什么算这个?”
“遇到玩家的时候有用。”
“我不会帮你杀人。”
“可以帮忙制服。”
“那是因为我是警察!”
“所以警察很好用。”
“……”
小林说完,又把视线落回桌角那包过期饼干。她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什么问题。
萩原却没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你刚才说,NPC也可以组队?”
“嗯。”
“怎么组?”
“合作就算。”
“这么随便?”
“本来就不复杂。”
“需要什么仪式吗?确认?签协议?”
小林摇头。
“只要能稳定合作就行。”
“那玩家为什么要和NPC组队?”
她终于露出一点很轻的疑惑。似乎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明显了。
“因为一个人做事很慢。”
萩原没说话。小林掰了一下手指。
“找人很慢。”
“一直换地方很慢。”
“受伤以后自己处理也很慢。”
“有的地方进不去。”
她想了想。
“有的东西也买不到。”
萩原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套分类。
医生。司机。店员。警察。
小林继续说:
“所以攻略一般都会建议,不要随便杀功能NPC。”
“……”
“功能NPC。”
萩原重复了一遍。
“嗯。”
“你们还有这种攻略?”
“有。”
“标题叫什么?”
“很多。”
小林似乎真的开始回忆。
“《新地图开荒常见错误》。”
“……”
“《为什么不要在出生点攻击警察》。”
萩原闭了一下眼睛。
“这个攻略我赞同。”
“下面很多人不赞同。”
“为什么?”
“他们觉得警察会掉武器。”
“……”
“但是容易增加通缉。”
“行了。”
萩原抬手。
“这一段不用展开。”
小林停住。
萩原觉得自己再听下去,可能会开始怀疑网络游戏是否应该由警视厅监管。他低头,想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资料。可刚才那句话却没跟着停下。
——因为一个人做事很慢。
纸页最上方,“耗子”两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萩原的手停在页角。几秒后,他重新看了一遍之前那些已经看过很多次的东西
有人负责踩点。有人负责送东西。有人只接触一个固定联络人。有人从来不知道任务是谁下的。甚至连被抓以后,那几个人对于“耗子”的描述,都不像在说一个经常和他们一起行动的人。
他们只知道他。相信他。替他做事。却不需要见他。
萩原的目光停住。
“小林。”
“嗯?”
“假设。”
他抬起眼。
“只是说假设。”
“嗯。”
“如果一个玩家不想亲自做事呢?”
小林没有立刻明白。
“什么事?”
“找人。”
“跟踪。”
“送东西。”
“甚至处理某个目标。”
这一次,她理解了。
“那就让队友做。”
回答得太快。萩原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自己不露面?”
“为什么要露面?”
小林反问。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她甚至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本人出现会被记住。”她说。
“容易被跟踪。”
“容易暴露活动区域。”
“打架也可能受伤。”
“如果队友能做,就没必要自己去。”
萩原没出声。
“那如果那些队友根本不知道他是玩家呢?”
“也没关系。”
“没关系?”
“为什么有关系?”
小林歪了一下头。
“只要他们愿意做就可以。”
“甚至不需要告诉他们真正的目的?”
“当然不用。”
“……”
“NPC本来就经常有自己的任务。”
她说。
“只要两个任务顺路,就能一起做。”
两个任务顺路。
萩原低下头。纸页上的文字忽然换了一种排列方式。不是证据变了。只是看法变了。一直以来,他们都在追一个“组织首脑”。
所以会自然地去想控制。
等级。命令链。洗脑。忠诚。
一个人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才能让这么多人替他行动,甚至连面都不需要露。
可如果——
萩原手指很轻地敲了一下纸页。
如果对那个人来说,根本没有必要让所有人知道同一件事呢?
送东西的人,只要有送东西的理由。杀人的人,只要有杀人的理由。愿意追随他的人,也只需要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东西。
至于那些理由是不是同一个。
或许根本不重要。
“你怎么了?”
小林忽然问。
萩原抬头。她正在看他。
“没什么。”他说。
小林盯了两秒。
“你刚才好像想到了东西。”
“警察想事情的时候就是这样。”
“哦。”
她接受了。
然后问:“那算我提供情报了吗?”
萩原愣了一下。
“什么?”
“刚才。”
“……勉强?”
“有奖励吗?”
“没有。”
“为什么?”
“这里不是游戏。”
“警方不是会给线人钱吗?”
“你从哪里知道的?”
“论坛。”
“又是哪个论坛?”
“《城市阵营资源利用指南》。”
萩原沉默了。
小林很认真。
“上面说给警方提供高价值情报,可以申请保护,也可能有报酬。”
“首先,你现在不是线
人。”
“为什么?”
“你是嫌疑人。”
“可以同时是。”
“谁教你的?”
“论坛。”
“你们论坛到底都在教些什么东西……”
萩原说到一半,忽然自己笑了。那点刚刚沉下去的情绪就这么被她硬生生撞偏了一点。
小林没有笑。她只是继续认真争取。
“那保护可以吗?”
“什么保护?”
“我刚才提供了情报。”
“你刚才只是告诉我NPC可以组队。”
“有用。”
“……”
确实有用。偏偏不能承认。
萩原往椅背上一靠。
“你倒是很会给自己谈条件。”
“攻略里说要及时结算任务奖励。”
“这不是任务。”
“可是你问了。”
“……”
“我回答了。”
“……”
“你还想到了东西。”
萩原盯着她。小林也看着他。表情非常认真。
十几秒后,萩原认输似的叹了口气。
“晚饭给你加一份布丁。”
“这不算保护。”
“这是目前能结算给你的任务奖励。”
小林想了一会儿。居然点头。
“也可以。”
“你还真接受啊?”
“布丁也是资源。”
萩原没忍住笑了一声。
窗外的光已经暗下去不少。百叶窗投在桌上的金线慢慢褪成灰色。
小林低头,又把那包过期一天的饼干拿起来看了一眼。大概是在比较“过期饼干”和“尚未到手的布丁”之间哪一种资源更可靠。
萩原则重新看向手里的资料。还是那些字。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个始终看不见脸的“耗子”。什么都没有变。可有一个念头已经留了下来。
他过去一直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把那么多人变成自己的手脚。
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复杂了。
不一定要变成。也不一定需要“自己的”。有时候,一个人只需要知道谁能做什么。
然后,在恰当的时候,让他们顺路。
“萩原警官。”
“嗯?”
“布丁是什么口味?”
他抬起头。
“……我怎么知道?”
小林皱了一下眉。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真正称得上不满意的表情。
“那你刚才为什么答应?”
“食堂有哪个就吃哪个。”
“任务奖励不是应该提前说明吗?”
“警视厅不是游戏运营商。”
“这样很容易收到差评。”
“你可以投诉。”
“去哪里?”
萩原看着她认真的脸,停了两秒。然后低头,在资料空白处写下了刚才想到的那句话。不必知道同一个目的。
写完以后,他才随口回答:
“没有投诉入口。”
小林安静了一下。
“那更差了。”
光影被浮沉拖得一慢再慢。
“如果玩家之间不互相杀呢?”萩原终于问出了他最好奇的问题。
萩原继续道:“会怎么样?任务失败?积分清零?被系统处决?”
“不会。”
“没有惩罚?”
“没有。”
“真的没有?”
“嗯。”
萩原一时没说话。
这个答案比他原先设想的任何一种都更糟。
因为如果是被逼的,那至少还能把这一切理解成某种残忍机制下的求生反应;可小林现在告诉他,不是。
没有人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规则只是摆在那里,明明白白告诉每一个人:如果你愿意杀,会得到更多。
然后就有人真的去了。
萩原看着她,慢慢道:“可你杀一个人以后,就意味着别人也有理由来杀你。”
“嗯。”
“那不是会越来越危险?”
“会。”
“你既要提防别人,又要想办法先下手。你们甚至不知道对方现实里到底是谁,可能有家人,有朋友,有本来很正常的生活——”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我的尸体,”小林突然开口。
“不用替我难过。”
萩原停住。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打断他。不是因为激动,也不是不耐烦。她的语气甚至比刚才还平稳一点,像只是觉得有句话必须在这里插进来。
夕阳的斜光落到她脸侧,把那层原本就很淡的血色照得更浅。
她说:
“因为我已经战斗过了。”
“如果我没打败他,那只是我输了。”
“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他的错。”
“那就只是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百叶窗外似乎有谁从走廊经过,影子一晃,又过去了。
萩原望着她,忽然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警方之前对她的很多判断也许都不准确。
她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冷血。也不是那种“别人死了无所谓,我自己活着最重要”的自私。更接近一种更糟的东西——她把自己的命也放进了同一套规则里。
别人输了会死,她输了也会死。
她不要求例外,也不期待例外。
死亡在她那里不是伦理问题,不是情感问题,而更像比赛结果。残酷,冰冷,但在她眼里自洽得近乎理所当然。
萩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顺着刚才的话继续下去。
如果她只是在为自己开脱,他还可以反驳。可她连自己都一起判了进去,他反倒找不到那个可以切进去的口子。
他刚刚被她的话震动,他还没有找到回应的方式,他还在消化。
这不是法庭辩护,他遇到真正让他不知道怎么回应的话。
半响。萩原才说:““你倒是挺会替别人省事的。”
“你这话说得有点像卷发警官。”
“嗯?”
“不过,你和他一样,都是小林的临时队友。”
临时队友。
又是这个词。
百叶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正在缓慢往下沉。桌面上那些金色的光线被一点一点拉长,又一点一点褪去。走廊里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远处电话响了一声。又被人接起。
一切都是警视厅再寻常不过的傍晚。
萩原却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的那个念头。
他们站在岸上。
小林在河里。
岸上的人可以告诉她规则是错的,可以告诉她人不是玩家,也不是NPC,可以告诉她这个世界并不是一场赢到最后就能结束的游戏。
可现在,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照片。
爆炸后的索拉里斯。死在后巷的男人。老鼠之心的纹身。还有那份属于耗子的、没有一张清晰照片的人生。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并不令人愉快的事。
水已经漫到岸边了。
而他们或许早就在不知不觉间——
踏进去了一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