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已经压下去一半。
仓库外墙仍旧烫得惊人,消防水柱打在焦黑的铁皮上,白汽成片腾起来,把夜色切得支离破碎。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烧焦的木头、融化的塑料、酒精、湿灰,还有炸药爆开以后久久散不掉的硝烟。
松田蹲在一块塌下来的金属板前。
鉴识还没完全进场,这一带只是做了初步清理,能看见的碎片都尽量保持原位。他戴着手套,从灰里拨开几块烧得发黑的塑料,目光停在其中一片扭曲的薄铁皮上。
铁皮只有半个巴掌大,一角被高温卷了起来。表面原本应该喷过漆。现在大部分已经烧掉,只剩下一小块黑色痕迹。
松田把它转了个角度。那不是普通的焦痕。
几道粗糙的弧线歪歪扭扭地连在一起,像某种画得很差的涂鸦。圆耳朵,尖嘴,下面还有一截被烧断的尾巴。
老鼠。
他盯了两秒。
“萩。”
不远处正在跟鉴识人员确认区域的萩原回过头。
“怎么?”
松田没说话,只抬了抬手。萩原走近,看清他手里的东西,脸上的神情也淡了一点。
“又是这个?”
“至少长得一样。”
松田把碎片放进临时证物袋,没有急着封口。
爆炸后的焦糊味太重,几乎什么都能盖过去。但他蹲得够近,还是闻到了一点熟悉的味道。
不是单纯的无烟火药。
更粗,更呛,燃烧以后带着一点硫和炭混在一起的气味。
黑火/药。
这个念头一出来,另一幅画面紧跟着浮了上来。
便利店。假维修工。拆开的工具箱。还有箱子底部那点清理得不算干净的黑色粉末。
当时量太少,现场又混着各种工具和金属零件,只能先作为可疑残留送检。后来通讯记录里,他们又在维修工的联系人中发现了一个没有姓名的号码。
备注只有一个符号:?
松田把证物袋递给刚赶过来的鉴识人员。
“这个单独送。重点查推进药和残留物成分,跟之前酒店维修工工具箱里那份样本做比对。”
对方点了点头。
“明白。”
松田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有点发麻。
他没有马上离开。
爆炸把仓库靠西边的几排箱子炸得差不多了,但东侧靠墙还有几只货箱没被正面波及,只是外表被烟熏黑。之前他们发现尸体时就注意过这里,只不过当时现场还没来得及展开,爆炸便先一步打断了所有事。
其中一只箱子已经被撬开。
松田走过去。箱子外侧贴着运输单。发货品一栏写的是大米和杂粮,数量不算少,收货地址正是这片仓储区域。松田拿着从仓库尸体找到的一张收据,纸张卷边,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运费。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至少表面上是。
松田用手电照了一圈。
箱子里装着几个麻袋。
最上面那个破了一道口子,白色米粒从缝隙里漏出来,散在木板上。
他捻起一粒,看了看,又把手电往更深处照。
下面还有一层。包装不一样。黑色防潮袋被压在粮食袋下方,边缘露出很小的一角。
萩原也看见了。
“这不像米。”
“废话。”
松田没让他动,先叫了鉴识。
等人过来以后,几个人小心把上面的粮袋移开。
黑色包装袋终于完整露出来。没有任何标签。没有产地,没有成分,也没有正常货物流通过程里应该存在的封装信息。而随着袋子被挪动,那股味道也明显了一点。
硫。炭。还有硝石燃烧后残留的刺鼻感。
松田的眉头慢慢压下来。
不是炸完以后沾上的。这些箱子本身就装过东西。
“先别开。”他说,“整箱封。”
萩原靠在一旁,看着运输单。
“明面上运粮食,下面夹这种东西?”
“现在还不能确定里面是什么。”
“但你已经有答案了。”
松田没否认。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湿掉的运费收据。
维修工。□□。老鼠的联系人。今晚的炸弹。还有现在这几个披着粮食运输外壳的箱子。
东西开始连起来了。至少有一条线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模糊。有人在稳定地运输、制作或者储存炸药。而这个人或者这批人,和“老鼠”脱不开关系。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伊达的名字。
松田抬起头。
警戒线另一侧停着几辆车,人群比刚才少了许多。被控制住的人已经分批押走,留下的大多是警察、消防和鉴识。几个衣服被扯破的男人坐在地上,手腕戴着束缚带,其中有人胸口露出那枚他们已经看过不止一次的纹身。像某种粗糙的心脏,又像一只蜷缩起来的老鼠。
老鼠之心。
如果只看今晚,这地方和老鼠之心的关系已经很难解释成巧合。
这里的人。仓库。武器。被灭口的嫌疑人。还有被另一个持枪者当众射杀的纹身成员。
乱得像几股线缠在一起。
可至少目前看来,SOLARIS很可能就是老鼠之心活动的据点之一。
那么,那个在火场里专门射杀老鼠之心成员的人又是谁?
敌对组织?内部清理?还是另一批同样盯着这里的人?
松田不喜欢猜。
没有证据的东西想得再漂亮,也只是猜。但他习惯先把可能性留在脑子里。
等证据自己来排除。
“松田。”
伊达在另一边叫他。
松田应了一声,把手套摘下来,往警戒线方向走。
神代纱月已经找到了。
这大概是今晚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唯一算得上明确的好消息。
至少人还活着。
警视厅这几天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也总算能稍微松一点。
神代纱月坐在一辆警车旁边,身上披着女警递过去的外套。
白色礼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下摆撕掉一块,侧面沾了灰,肩膀和小腿都有擦伤。她脸色很白,眼睛也是红的,像刚哭过不久。
佐藤正蹲在她旁边说话。看见松田过来,她站起身,把声音压低。
“初步看没有严重外伤。吸了点烟,嗓子不舒服,医疗那边检查过,暂时没问题。”
“怎么找到的?”
“她自己从维修通道出来的。”佐藤看了眼神代纱月,“那边刚好有我们的人。”
幸运。
只能这么说。
如果今晚爆炸再早一点,或者那个出口也塌了,事情会变成什么样没人知道。
松田走近时,神代纱月抬起了头。
她先看了一眼他的脸,又很快低下去。
“松田警官。”
她知道他。这并不奇怪。
这几天负责神代纱月失踪案的人不止一个,警方也已经和她周边的人有过接触。
松田没有坐,只站在距离她两步左右的位置。
“还能说话吗?”
神代纱月点头。
“可以。”
嗓子确实有些哑。
“是谁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她手指收紧了一下,攥住披在身上的外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见过脸?”
“没有完整看见。”
回答得很快。
松田没有立刻追问。
神代纱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努力回忆。
松田正要让佐藤继续,女孩却忽然抬起眼。
“警官。”
“怎么?”
她看着他,迟疑了一下。
“你们……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问完以后,她像是立刻察觉到哪里不对,睫毛颤了一下。
松田没有马上回答。
“你不希望我们找到你?”
神代纱月的脸色一白。
“不是。”
她低下头,眼眶本来就红,这时候看起来更明显。
“我只是没想到。”
声音很轻。
“我以为……不会有人找到。”
旁边的佐藤看了松田一眼。
松田没继续试探。
一句话而已。可能有问题。也可能只是一个被困了几天的人在惊吓以后说错了话,现在没必要把每一个停顿都解释成阴谋。
“后面的事回警局再说。”他说。
神代纱月点点头。
救护人员很快过来,准备先把她带走。
松田退到一边。
他看着车门关上,直到车辆驶出警戒线,才把视线收回来。
活着。
就够他们今晚先松一口气。
至于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是这个地方。
为什么老鼠之心、炸药、SOLARIS,还有那些被猎杀的纹身成员偏偏全部撞在同一晚——
之后有的是时间查。
“看什么?”
一道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松田转头。
小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她身上也全是灰,头发乱了一点,外套袖口还有被火星燎过的痕迹。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得离警戒线很近,目光越过车辆,盯着神代纱月离开的方向。
松田现在一看见她,太阳穴就会条件反射地发紧。
几个小时前,他还觉得这家伙是个随时可能拔刀杀人的危险人物。
再往前一点,是嫌疑人。
来历不明。身份不明。脑子里那套规则也不明。
会突然把一个活人叫NPC,会一本正经地讨论杀人顺序,会在被问话的时候把警视厅叫“安全屋”。而且说话很怪。
怪到松田前两天终于没忍住问过。
“你为什么总拿自己的名字当主语?”
当时小林正在拆便当盒上的橡皮筋。
听见以后,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小林如果说‘我’,反而会更不习惯吧。”
松田当时盯着她看了半天。
正常人当然说“我”。
可问题在于,一旦想象小林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我要”“我知道”,竟然真的哪里不对。像有人突然给一只野生动物套上了过分合身的人类外套。
乍看正常。
正因为太正常,反而显得不正常。
松田那时候只觉得她古怪。现在却开始觉得,危险和古怪好像不是一回事。她当然仍然危险。
就在不久前,她还差点当着警察的面割开一个人的喉咙。
可爆炸发生的时候,也是她第一时间扑了过来。
不是因为命令。也不是因为她终于学会了“保护警察”这种规则。
她给出的解释甚至简单得可笑。
因为我们是teammate。
临时的。
松田低头摸了摸外套口袋。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正抵着肋骨。
他顿了一下,才想起来是那瓶绿茶。
之前便利店里,小林不知道从什么陌生人那里弄来的。
她后来一本正经塞给他,说没毒。
松田当时懒得跟她继续掰扯,顺手塞进口袋,之后事情一件接一件,竟然一直没扔。
瓶身已经被体温捂得不冰了。
硌得慌。
“你干什么?”小林问。
“没什么。”
松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小林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
她现在倒是越来越习惯这种“不问”。
松田看向远处还在收尾的仓库。
目前能摆在桌面上的东西,其实已经不少。
SOLARIS里存在大量老鼠之心成员。
这里有武器,有隐蔽仓储,还有通过普通货运掩盖的可疑物资。
所以至少在现阶段,他们有理由判断这里和老鼠之心关系密切,甚至直接把它
视作对方的据点之一。
那么小林呢?
她第一次听到SOLARIS这个名字的时候,反应不是陌生。
她知道这里。
甚至比警方更早确认,这个名字和所谓“玩家”有关。
可她又明显不是老鼠之心的人。
但那些带纹身的人没有第一时间攻击她。只有今晚被抓住的那个男人也是她口中的玩家攻击了她。
如果老鼠之心和“玩家”存在重合,那么小林所在的位置在哪里?
同一组织的不同派系?更高一层?还是另一套完全独立、但和老鼠之心共用某些规则的东西?
她说这里有玩家。
她说神代纱月也是玩家。
松田的目光落到已经消失在街口的救护车方向。
神代纱月真的是吗?
如果是。
为什么她会被老鼠之心绑到这里?
组织内部的清理?玩家之间的猎杀?还是神代纱月本身就卷进了某个他们现在还看不到的层级?
问题太多。暂时没有一个能落地。
松田收回视线。
旁边的人忽然开口。
“你在怀疑小林。”
不是问句。
松田看她。
“你怎么知道?”
“你看小林的时间变长了。”
“……”
观察力倒是用在了很没必要的地方。
松田没有否认。
“你不值得怀疑?”
小林想了一会儿。
“值得。”
她答得毫无负担。
松田反而被她堵了一下。
“你自己倒挺清楚。”
“小林不知道的事很多。”
“你知道的也不少。”
小林没说话。
火场的水雾被夜风吹过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松田看着她。到现在为止,他依然不知道她到底算什么。
嫌疑人?线人?协助人员?危险人物?所谓玩家?还是今晚那个会在爆炸前一秒把他扑开的临时队友?
那些分类好像每一个都沾一点。又没有一个能完全放进去。
他忽然想起她之前把他们叫NPC。
当时只觉得荒唐。现在再想,倒有点好笑。对她来说,自己大概也曾经只是一个不知道会不会突然翻脸、能不能暂时利用的陌生NPC。
而现在呢?
松田不知道。他只知道纸上她的名字目前还和他们写在一起。案子也还没有结束。
松田看了她很久。
远处消防水柱打在焦黑的墙面上,蒸腾出大片白雾。火光被压下去了一些,可空气里还是烫的,带着灰烬和烧融塑料的刺鼻气味。
他忽然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继续跟着。”
“跟着案子?”
“跟着你。”
她说得太自然了,好像这是唯一合理的答案。松田张了张嘴,那句“案子结束以后你可能会被送回拘留”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出口。
此刻他忽然觉得,小林就像一块从很远的地方漂来的浮冰。
她不认识这里的海水。
也不认识风的方向。
她只是在这里漂着,撞到过很多东西,被磨损过很多次,可还是没有完全融化。她慢慢地跟着水流走,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会说自己快要消失了。
她只是在那里。
小林看着他。
“你是不是想改主意了?”
“没有。”
“哦。”
她像是有点放心,又像只是确认了一条规则还生效。
松田转身往警戒线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她。
“跟上。”
“走了。”他说。
小林没有动。
“去哪?”
“回仓库。”
“还会爆炸吗?”
“你问我?”
“小林不知道。”
“那就别走前面。”
她听完,真往后退了半步。
松田看得额角一跳。
“也不用贴我这么近。”
小林又退了一点。
大概半个身位。
然后停住。
“这样?”
“……随你。”
小林跟了上来。
火场的热风从背后涌过来,把灰烬和夜色一起吹向街道的另一头。
松田没有回头再看那场火。
可他一直能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着他走。
步伐不快,不重,但很稳。
他不知道她最终会融在哪里。
可至少今晚,她还在这条水流里。
两个人顺着警戒线往仓库方向走。
地上的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倒映着红蓝交替的警灯。远处有人抬着证物箱经过,刚才发现的那几只货箱也开始被逐一编号。
松田的思绪重新落回案子上。
□□。维修工。那个用老鼠符号做备注的联系人。粮食运输单。仓库里的可疑包装。还有爆炸碎片上的老鼠涂鸦。
下一步很清楚。
查火药来源。查运输。把今晚的炸弹和维修工工具箱里的样本做成分比对。
如果对得上——
他们就终于能从“老鼠之心”这个模糊的图案里,拽出一根真正摸得到的线。
至于旁边这个人。
松田侧头看了一眼。
小林正踩着地上的警戒线影子走,像在计算每一步该落在哪里。走了几步,她像察觉到视线,也抬头看他。
“怎么了?”
“没什么。”
松田移开视线。
陌生队友。
这个词莫名其妙地冒出来。
听着还是很蠢。
至少比NPC强一点。
他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那瓶被捂温的绿茶又抵在肋骨上。
还是硌得慌。
松田没有把它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