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洛回到小院的时候,天边的晚霞已经烧尽了最后一抹绯红,正被灰蓝色的暮霭寸寸吞没。

    山间的夜色来得猝不及防,像谁兜头泼下一盆凉水,那一片灼灼的绚烂边瞬时就熄了,只剩下青灰色的寂静,沉沉地覆压着远山的脊背。

    凌洛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四下无人,他的肩膀终于可以塌下来片刻。

    凌洛用力搓了一把脸,把那个调香师留下的诡异触感连同今天一整天的疲惫一起搓散了一些。

    他调整好状态,深吸一口气,换上一种尽可能轻松的步伐走了进去。

    屋子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线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青石板地面上铺开一方温柔的方形光斑。

    温念洛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书,夕照早已退尽,只剩灯影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得格外柔和。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对凌洛笑了一下。

    “洛洛,回来了?”

    那个笑容很淡,声音也轻飘飘的,却偏偏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好像无论在外面经历了什么风雨,只要回到这里,一切都会被抚平。

    凌洛“嗯”了一声,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

    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温念洛的身体便顺着那个坡度,“自然”地朝爱人那边倾斜了一下,像植物本能地向着光源生长。

    “茶点忘拿了。”凌洛挠了挠头,语气懊恼,“本来都点好了,结果走的时候给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了一下,那个调香师的脸又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又被他赶紧摁下去。

    “阿念,你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温念洛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在凌洛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凌洛的嘴唇上。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咬痕。

    温念洛垂下眼,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道:“你中午吃的怎么样?”

    如果凌洛足够细心,他会注意到温念洛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可惜凌洛不够细心。

    或者说,他在温念洛面前从来不需要细心。

    因为温念洛总是包容他的一切,所以他习惯了不去想太多。

    这是一种奢侈的信任,也是一种残忍的天真。

    凌洛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特别好吃!”说到食物,他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尤其是腌笃鲜和响油鳝丝!”

    “那个腌笃鲜的汤特别鲜,笋也很嫩,肉炖得刚刚好,入口即化。响油鳝丝更是绝了,热油浇上去的时候滋滋响,那个香味...”

    凌洛说得眉飞色舞,双手比划着,眼睛里有星星在不断跳跃。

    温念洛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张合的唇瓣上。那道咬痕会随着话语的起伏轻轻颤动,像一根被反复拨动的琴弦,每一次震颤都在他的视线里停留得更久一些。

    凌洛说到这里的时候,往温念洛那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蹭过他的手臂。

    “阿念你学学!这样以后在家我也能吃到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像是已经默认了温念洛会一直陪在身边,会为他做那些他喜欢吃的东西。

    温念洛看着凌洛,点了点头。

    他想说“好”,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被某种更涩的东西堵住了。

    温念洛只能点了点头,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

    但那行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没有进入大脑,反而刺得眼睛又酸又热。

    那些铅字都变成了模糊的黑色小点,在他眼前漂浮、旋转,怎么也聚不了焦。

    温念洛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腌笃鲜。

    响油鳝丝。

    这些菜名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和另一个画面重叠在一起——

    凌洛对着某个贱男人笑得无比开心,说着什么“特别好吃”,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被喂饱了的小狗。

    这么长的时间,整整一个下午,七个小时,四百二十分钟,两万五千二百秒...

    在这两万五千二百秒里,洛洛都和那个男人说了什么?

    那个人有没有也用那样恶心的目光注视着他的爱人?

    有没有在心里对他的洛洛产生什么肮脏的想法?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住温念洛的心脏,一点一点收紧。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也许洛洛只是单纯地吃了一顿饭?

    温念洛也知道凌洛没有任何隐瞒他的意思,甚至主动告诉了他吃了什么,这证明凌洛心里没有鬼。

    但知道归知道,感觉归感觉。

    温念洛盯着书页上模糊的字迹,胸口那团闷胀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搅浑了原本清澈的水面。

    那不安越荡越大,越荡越深,渐渐变成了漩涡,把他往下拽。

    温念洛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不喜欢自己变成这样一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人,像一头守在宝藏旁的巨龙,对每一缕靠近的风都竖起鳞甲。

    但温念洛更不喜欢凌洛的生活里,有他不在场的时刻。那些时刻里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就像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在他和凌洛之间无声地裂开,而他站在这一边,只能无能又无助地看着凌洛在对岸笑闹。

    温念洛想起自己之前在凌洛手机里安装的那款监控软件。

    他之前每天都会打开看几次,像是一个偷窥者,躲在暗处注视着爱人的生活。

    看他的洛洛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温念洛知道这样做不对,像一个偏执的变态,但他控制不住。

    那种掌控感让他安心,让他觉得自己和凌洛之间没有秘密,没有距离。

    前两天温念洛终于狠下心,删掉了那个软件。

    因为他想做一个值得被爱的正常人,而不是一个躲在暗处监视伴侣的怪物。

    但现在,温念洛非常非常后悔。

    后悔删掉了那个软件,更后悔自己始终学不会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爱凌洛。

    温念洛试过了,他真的试过了。

    他删掉软件,强迫自己不要追问凌洛的行程,强迫自己在凌洛晚归的时候不要胡思乱想。

    他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可以成为一个更好的伴侣。

    但此刻,看着凌洛嘴唇上那道来历不明的咬痕,听着凌洛兴高采烈地描述一顿他不在场的午餐...

    温念洛发现自己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做一个正常的伴侣太难了。

    需要克制住心里那头想要把爱人关起来的野兽,需要学会信任,学会放手,学会接受凌洛的世界里有他看不到的角落。

    温念洛做不到,他根本无法忍受凌洛的世界里出现除他以外的亲密关系。

    光是想象,他的五脏六腑就拧绞在了一起,疼得浑身发抖。

    凌洛的目光就该只注视在他身上,只爱着他,永永远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