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洛咬咬牙,跟了上去。
他刻意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既不至于因太近而被一招制住,也不至于因太远而激起对方的警觉。
凌洛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裴凛腰间那个微微隆起的轮廓上,那颗心在胸腔里悬着,每走一步就往下沉一分。
裴凛走得不快,步伐很稳。
但凌洛很快发现,对方走着走着,步子在不知不觉中变慢了。
一开始他还能保持那个安全的距离,裴凛如果突然暴起掏枪,他还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可裴凛每走几步就慢上一分,凌洛不得不也跟着放缓脚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便在无声中一寸一寸地被蚕食。
缩短,再缩短。
凌洛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带着烟草和铁锈的气息,混在竹林的草木味里,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正沿着他的脊背缓缓滑下去。
一阵风过,裴凛的衣摆被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枪套的边缘。
黑色的皮革在暮色中泛着哑光,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带着经年累月使用的痕迹。
凌洛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这枪不能突然走火吧?
凌洛心里发虚,只能不停地说话来活跃气氛。
因为他发现只要自己一沉默,裴凛就会离他更近一些,那把枪也随之逼近一寸。
凌洛觉得自己好像在参加一场没有规则的心理博弈,而对手显然比他擅长得多。
“大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裴凛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你在这儿工作多久了?”
还是没有回答。
“你平时都做什么啊?”
沉默。
凌洛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当他问完一句话之后,裴凛的脚步都会变得更快一些。
于是他只能不断说话,祈祷对方离自己再远一点。
裴凛走在前面,嘴角在凌洛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勾起。
他其实是故意的。
因为只要自己一靠近,那张水润嫩红的嘴唇就会不断张张合合,发出令他心痒难耐的声音。
那些话语像溪水一样潺潺流出,带着一种裴凛从未体验过的温度和活力。
可只要他稍微离远一点,那个声音就会消失,空气又会恢复成那种他早已习惯的死寂。
于是裴凛就在靠近与离远之间不断反复,像在试探火焰的温度。
他看着身后凌洛绞尽脑汁找话题的模样,只觉得那张俊美的脸庞在紧张中更加生动迷人。
裴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只是单纯地想多听一会儿那个声音。
凌洛走在后面,不停地咬着下唇。
那排贝齿反复碾过饱满的唇肉。时而用力,像是要把心里的焦躁一并咬碎。时而松开,让那抹被蹂躏过的嫩红重新丰盈起来,泛着诱人的水光。
这人腿脚有毛病吗?走路忽快忽慢的。
凌洛微微蹙眉,眼前的男人越是沉默,他越猜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可他又不敢停下来不说话。
因为一静下来,四周便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风穿过竹梢的簌簌声,衬得身前那个男人愈发凶神恶煞。
裴凛默默放慢了脚步,“...裴凛。”
他的声音很低,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被风吹散。
凌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第一个问题,“裴凛?哪个凛?凛冬将至的凛?”
“...嗯。”
“很酷,哈哈。”凌洛赞了一句,“这名字很适合你。”
他说完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如果那把枪是假的就更酷了。
裴凛沉默着把步调放得更慢了一些。
凌洛觉得自己和那把枪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裴凛腰间移开,落在那些纹身上。
“大哥,你这个纹身纹了多久啊?看起来很繁复啊。”
裴凛沉默了良久,就在凌洛以为他又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二十年。”
“二十年?!”凌洛瞪大了眼睛,这倒不是装的,他是真没想到会这么久。
“纹了二十年?哥们儿,你太有毅力了吧!我以为这种大面积的一般分几次做完就行了,你居然搞了二十年?牛叉啊!”
裴凛没有再说话,但他被断眉和冷峻面容掩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像是风在石头上掠过时,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痕迹,又像一扇从未被敲过的门,被人轻轻叩了一下。
凌洛没有看到那个笑容,他正盯着裴凛的后腰,在心里默默祈祷:枪哥,老老实实在里面待着,别被掏出来。
裴凛继续往前走,他把步调又放慢了一点点,让脚下的路变得长一些,让身旁的那个声音在风里多停留一会儿。
又走了几分钟,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主楼出现在前方不远处,灰瓦白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凌洛从来没有觉得主楼这么好看过,他甚至有种想要冲上去抱住门口那个石狮子的冲动。
裴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凌洛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局游戏里活着通关了,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他转过身,对裴凛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你啊大哥!要不是你带我出来,我可能要在那片竹林里绕到天黑。有机会请你喝茶!”
裴凛眼底漾起波澜,笑意还没来得及被捕捉就消失了。
他点头稍作示意,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黑色的工装背心在渐暗的天色中像是一个移动的影子,很快就被暮色吞没在竹林的拐角处。
凌洛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憋了太久,从看到裴凛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压在胸腔里,直到现在才敢彻底释放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湿漉漉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凌洛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嘀咕了一句:“再也不离开阿念一个人瞎逛了...”
裴凛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上面的纹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图腾的线条随着肌肉的放松微微舒展着。
这是裴凛加入杀手组织那年纹的,每一道线条都对应着一段过去,每一个图案都代表着一场需要被遗忘的杀戮。
它们是他人生的编年史,每一寸皮肤上都刻着一个不能对人言说的秘密。
那些秘密沾着血和硝烟,更沾着深夜里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它们一层一层地叠在这具躯体上,像年轮,也像枷锁。
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看全这些纹身,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靠近,就已经被裴凛处理掉了。
裴凛能读懂那些人眼神里的东西,警惕,恐惧,排斥,厌恶,痛恨。
像他这种人,不能拥有亲近的人,更不能有任何可能成为弱点或者累赘的关系。
杀手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保持低调,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
这是裴凛在那个组织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一旦有了在乎的人,就有了软肋。一旦有了软肋,就离死亡不远了。
但那个年轻人是第一个不厌恶他、还夸他“好酷”的人。
像一束没有被任何东西挡住的烈阳,温暖地涤荡着裴凛身上那些被血污浸透的角落,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可以被允许存在于阳光下。
裴凛不知道该拿那种光怎么办。
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杀人工具,注定要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孤独终老。有什么资格被阳光照耀呢?
那光越是温暖,照在身上就越是灼痛。
烈日灼心,不过如此。
“哗啦啦——”
风穿过竹梢,把那句还没来得及成型的答案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