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斯年没有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笑容里带着一点神秘,“我送你过去。”(我送你过去。)
凌洛正要开口说不用,他不喜欢麻烦别人,而且他和娄斯年也没有熟到那种可以让对方专程送他的程度。
但娄斯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凌洛会开口拒绝他,抢先一步补充道:“呢个山庄好大,你一个人都惊你荡失路。”(这个山庄很大,你一个人我怕你又迷路。)
凌洛想说自己有地图,虞澜给他的那张手绘地图还在口袋里揣着呢。
但他转念一想,对方也是一片好意,拒绝的话好像不太礼貌。
而且说实话,这座山庄的路确实不太好认。前天能找到烘焙坊全靠运气和那张地图的指引,今天要去一个更偏僻的院子,自己还真不一定能找到。
于是凌洛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娄先生。”
两个人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听澜轩的方向并肩而行。
娄斯年步伐从容,他会在台阶前放慢脚步,等凌洛跟上。会在低矮的树枝前伸手替凌洛拨开,等凌洛通过了才松手。
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不着痕迹,刚好卡在“朋友之间的关照”和“超出朋友范畴的在意”之间的那条微妙的线上。
凌洛跟在他身后,越想越觉得奇怪。
娄斯年怎么会知道他今天要去听澜轩?
他只和娄斯年提过一次虞澜,就是在壁球场那次简短的对话里,前后不超过三句话。
娄斯年是怎么把虞澜和听澜轩联系起来的?又是怎么知道他今天要去的?
猜到的?那这人也太神了吧?蛔虫精转世吗?
还是说娄斯年和虞澜本来就认识,是朋友,所以虞澜告诉他的?
那娄斯年怎么还让他小心虞澜?
啧啧,有钱人的朋友关系真难懂,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一套的。
莫非...
凌洛的脚步一顿。
莫非娄斯年喜欢虞澜?所以才不想让自己去找虞澜?
凌洛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说得通。他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简直洞若观火。
但下一秒,凌洛又迟疑了。
这个世界不能是个男的都喜欢男的吧?
他挠了挠头,觉得自己的推理可能有点过于大胆了,但除了这个解释,好像也没别的了。
凌洛决定把这个猜测先放一放,等有空再琢磨。
他今天的主要任务是道歉,道完了,心里就踏实了。
凌洛想得入神,脚步慢了一拍。
前面的娄斯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已经在前面停住脚步侧过头来等他。
晨光落在娄斯年的侧脸上,棱角被照得清晰分明,连眉骨下面那一小片阴影都像是被仔细裁剪过的。
他没有开口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凌洛跟上来,像是一棵树在等一阵风追上自己。
娄斯年觉得脚下的路比想象中要长,长到足够让一个人的心思被风吹散。
但又似乎比想象中要短,短到来不及把那些心思重新收拢。
还没等娄斯年享受够安宁的二人时光,听澜轩就到了。
凌洛正要抬手推门,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虞澜站在门内。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盘扣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有了点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
但眼底那一圈淡淡的青色,还是出卖了他昨晚大概没有睡好,或者说,几乎彻夜未眠。
虞澜看到凌洛的那一刻,目光好似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短暂地亮了一下。
凌洛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微微睁大,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轮廓。
但下一眼,虞澜看到了凌洛身后的娄斯年,眼底那点亮光就迅速地暗淡了下去。
他的表情从明亮变成平静,又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带着寒意的礼貌。
那种变化只发生在几秒之内,快到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根本不会相信一个人的表情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如此复杂的转换。
像是四季在几秒钟之内轮转了一遍。原是春光明媚,转眼秋风萧瑟,再回神已是寒冬腊月。
“娄生。”(娄先生。)虞澜的声音淡淡的,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娄斯年微微一笑,也用粤语回了一句,语气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虞生,早。听讲你喺呢度养病,一直冇机会嚟探你。”(虞先生,早。听说你在这里养病,一直没机会来探望你。)
“娄先生有心了。”虞澜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可那笑意停在表面,像一块薄冰浮在水面上,底下是沉沉的黑,看不到底。
凌洛站在他们中间,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
可他们的对话听起来都很正常,面带微笑,措辞得体,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凌洛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决定不管那么多,先把正事办了再说。
他上前一步,开口打破了周围微妙的低气压。
“那个...虞澜啊,昨天下雨了,我没能过来,不好意思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凌洛的语气很诚恳,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歉意。
他是真的觉得很抱歉,答应了别人的事情没有做到,这不是他的风格。
虞澜的目光转向凌洛,那层冷淡的壳融化了一点点,连嘴角的弧度都变得更真实了一些。
“没关系。”虞澜声音柔和,冰封了一夜的河水终于在晨光中开始解冻,“你能来就很好了。”
他侧过身让出一条路,微微颔首,“进来坐。”
凌洛正要迈步,余光瞥见娄斯年还站在原地,桂花树的影子在他的肩上摇曳。
他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娄先生,谢谢你送我过来。耽误了你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娄斯年看着他,笑了一下:“冇所谓,我今日得闲。”(无所谓,我今天有空。)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情,但目光在虞澜脸上扫过的那一瞬,剑刃争鸣,带着一种只有两个人才懂的较量。
虞澜迎上他的目光,握拳在嘴边,遮掩住一声被压得很轻的咳声,成功把凌洛的注意力又吸引了回来。
“我煮了凉茶,可以祛湿,不知道你会不会喝得惯?”
他这话表面是在说给凌洛听,实际上是在告诉娄斯年:你可以走了。
凌洛眼睛一亮,“凉茶?什么味道?好喝吗?”
虞澜的嘴角微微弯了弯:“你试试就知道了。”
他侧身往院内让了让,留给凌洛一个可以跨进来的入口,那道门框的边缘恰好挡在娄斯年能够自然跟进的位置,清晰地画出了“欢迎”和“不欢迎”之间的分野。
娄斯年站在门口,鼻间轻轻嗤了一个气音。
“咁我都想饮下虞生啲茶,虞生唔会唔欢迎我挂?”(那我也要尝尝虞先生的茶了,虞先生不会不欢迎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