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凌洛趁着温念洛睡着了,一个人溜到了医院的天台上。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他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沉默地将天与地缝在一起。
凌洛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也把心吹乱了。
他不停地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真的是一本书吗?
凌洛之前一直很笃定。
他知道温念洛是主角受,陆泽川是主角攻,自己只是一个穿进书中世界推动剧情的工具人。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凌洛就一直告诉自己这些都是纸片人,都是剧情安排的角色,他只需要走完剧情就能回家。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温念洛过敏时痛苦的样子那么真实,脸色发白,呼吸急促,不是书里一行“他感到痛苦”的文字就能简单概括的。
还有陆泽川凌晨两点送来的粥和糖葫芦,池怀衍那句脱口而出的“工作哪有你重要”,沈渊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管药膏...
那些关心的行为和话,也不像是假的。
如果他为了回家而走剧情,继续撮合温念洛和陆泽川,继续做一些可能会伤害到这些人的事情...
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可凌洛又想起了现实世界。
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未完成的比赛,他衣柜里那件还没穿过的新泳衣,冰箱里那半盒他妈妈之前给他包的饺子...
海胆鲅鱼馅的,每一个边都捏着整齐的花褶,他妈妈包饺子总是捏很多褶子,说是这样不容易煮散。
还有那件泳衣是他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吊牌还挂在上面,他本想等下次比赛再穿。
凌洛想回去,真的很想回去。
那个世界有他的来处,有他二十多年来积累的一切。
他不能因为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就把那里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凌洛握着栏杆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走了一些没能说出口的叹息。
“我就猜你在这里。”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沉稳的声音。
凌洛回过头,看到沈渊正站在天台门口,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他走过来,在凌洛身边站定,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说教,只是把保温杯递了过去。
“热水。天台风大,别着凉。”
凌洛接过来,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暖意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四肢。
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冲开了一点点。
沈渊站在凌洛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远处那条遥远的天际线。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黑眼圈的药膏,你早上没用。”
凌洛低头笑了一下,“忘了。”
沈渊从口袋里掏出一管新的药膏,拧开盖子,挤出绿豆大小的一点在指腹上。
然后他面对凌洛,抬起手:“闭眼。”
凌洛乖乖闭上了眼睛,“谢谢。”
沈渊的动作很轻,指腹轻柔地落在凌洛的眼眶下方,呵护又珍视。
药膏在他指尖的温度下化开,被一点一点地揉按进皮肤里。
“阿洛,你总是先想别人,再想自己。”
沈渊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模糊,“你照顾温念洛,照顾所有人的期待...”
他的手指在凌洛眼尾停了一下,指腹轻轻按住那颗痣的边缘,“那你自己呢?”
凌洛被对方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感觉到沈渊的指尖在自己眼尾停留了很长时间。
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指腹的温度和那一层薄薄的药膏融化时的微凉。
“好了。”沈渊收回手,把药膏的盖子拧紧,放回口袋里。
凌洛沉默了一会儿,斟酌道:“阿渊,如果你明知道做一件事可能会伤害别人,但你又必须做... 你会怎么办?”
沈渊望着远处那条天际线,“那要看这件事有多重要,以及伤害的程度是否可挽回。”
他顿了一下,“有些伤害是不可逆的。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
凌洛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紧了紧。
杯口的水汽在面前飘散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又被风吹散了,像那些他还来不及理清的心事。
沈渊的目光落在凌洛的侧脸上,“但也有一种情况:你以为的伤害,未必是对方眼中的伤害。”
“你以为你在伤害别人,也许对方根本不觉得那是伤害,甚至心甘情愿承受,并乐此不疲。”
凌洛抬起头,看着沈渊。
风把沈渊的衬衫下摆吹起来,他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是认真的,带着一点凌洛读不懂的情绪。
“阿洛,任何让你犹豫不决、影响你心情的选项,都不是好选项。你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走了药膏的味道,带走了沈渊手指上残留的温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凌洛有些愣怔。
这句话,他对宋知渡也说过。
当初他劝别人,现在他自己被劝了。
同一句话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像一面镜子被翻转过来,让凌洛看到自己没看到的另一面。
风吹动了凌洛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心里那团雾的一角。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明白了——
他要回家,他要回到那个真正属于他的世界去。
不是因为凌洛不在乎这里的人,而是因为他得先成为他自己。
这里的一切,无论多真实,无论多温暖,都不是他的归宿。
他不能因为贪恋这里的温度和拥抱,就忘记了自己来时的路。
更不能因为对这个世界的人产生了一点愧疚和犹豫,就放弃自己原有的生活。
凌洛抬起头,看着沈渊,目光里有一种被点醒之后的清明。
“谢谢你,阿渊。”
沈渊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凌洛的侧脸,动作无比温柔。
“阿洛,遵循自己的本心。任何人都不可以左右你的决定。这是你的世界,你才是主宰。”
凌洛点了点头,把保温杯里最后一口热水喝完,让那股暖意在胸腔里慢慢扩散开来。
晚上,温念洛出院了。
回到家之后,他立刻洗了个澡,换上家居服,整个人看起来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温念洛坐在沙发上,看着凌洛忙前忙后地给他倒水、拿药、调空调温度,忽然伸手拉住了凌洛的手腕。
“洛洛,别忙了。”他的声音很温柔,“坐下来陪我一会儿。”
凌洛愣了一下,在他身边坐下。
温念洛没有松手,手指顺着凌洛的手腕滑下去,扣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握。
他侧过头看着凌洛,目光真挚,里面满是不加掩饰的坦诚。
“洛洛,以后别再这么辛苦地照顾我了。我很心疼你。”
凌洛张了张嘴,想说“不辛苦”。
但话还没出口,温念洛就轻轻握紧了他的手,低下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那个吻停留了很久,久到凌洛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血管里。
“你知道吗?”温念洛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种只有在安静的黑夜中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
“我的世界只有你了,洛洛。”
凌洛的心里猛地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最深处被轻轻拨了一下,泛开一圈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涟漪。
暖黄的灯光落在温念洛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映着凌洛的影子,小小的,像是被好好地收藏在瞳孔深处。
凌洛忽然觉得,温念洛好像并不像书里写的那样只是把他当工具人。
可是...
可是温念洛和陆泽川才是一对,他们是这本书的主角,而他只是一个配角。
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在一起,到时候自己也会被温念洛毫不犹豫地抛弃。
无论现在温念洛看起来有多真诚,写在纸上的结局都无法更改。
凌洛低下头,看着自己和温念洛交握的手,心里乱成一团。
他没有抽开手,但也没有握紧。
凌洛就那样让温念洛握着,在安静的夜里细细聆听着自己心底那团越来越大的迷雾。
他刚刚在天台上建立起来的决心,在温念洛那双湿润的眼睛面前,忽然有了一丝松动,像一面刚刚砌好的墙,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凌洛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
如果这不是一本书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