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青?”
“苗青,你最近看上去很疲惫啊,要不要给你放几天假?”
身穿真丝睡衣的妇人坐在梳妆台旁,拆看着一件又一件国外女儿寄回的珠宝,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刘苗青。
“不用不用,多谢夫人关心,只是最近家里孩子晚上比较闹腾……不会影响我工作的。”刘苗青下意识快速解释道,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因此她格外努力地挤出笑容。
但是沈惠没看她,沈惠只是随意地发出一个音节。
事实证明沈惠没听,仿佛她刚刚的关心只是随口一说。她拿起几条项链挨个在脖子上面比划着,最后挑挑拣拣留了三条。
“你觉得哪个好看?”
刘苗青瞪大眼睛去看,生怕自己看上去不够认真。这些项链每一个看上去都漂亮极了,珍珠个个珠圆玉润、光洁夺目,更别说什么宝石什么翡翠了。
但是刘苗青一眼就被坠着祖母绿宝石的那一条吸引,那是一种深沉的绿,摇曳间散发出阵阵冷冽的光彩。
长久地注视它让刘苗青感觉其内有云雾般在不停翻腾,这深深更加吸引了刘苗青,让她挪不开眼。
她鬼使神差地说:“夫人,那个祖母绿宝石的项链好看,看上去很贵气。”
“是嘛?”沈惠用指尖将其挑出,把乌黑浓密的秀发拢作一束,露出光洁的脖颈,“你帮我戴上看看。”
刘苗青接过项链便觉着手心一凉,她是不敢怠慢的,立马举起来那寒意,小心翼翼地给沈惠戴上。
这项链刚触碰到沈惠锁骨就让她眉头一皱,忍不住抱怨:“怎么这么凉啊?”
但是她并没有立马摘下来,而是忍下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还拍了几张照片才终于舍得摘下来,甩到了一旁。
“这些稀奇古怪的首饰都是婧婧寄回来的,不知道这丫头在国外又迷上什么了,隔三差五给我寄快递,说什么大不列颠贵族流落在外的首饰啊,还有什么大师的画作。”
沈惠说着连连摇头手上却不住地给女儿发刚刚拍得照片,刘苗青瞅着沈惠上扬的嘴角也笑着开口:“这都是小姐的一片孝心,在外面不管多远多久都不会忘了夫人您啊。”
“是这样就好了啊,给她打视频总不接,要我给她打钱的时候更多吧!”沈惠弯弯眼角摆摆手让刘苗青把没拆开的快递收到衣帽间去。
“这宝石成色不错,好像叫‘翠眼’,可惜现在想不到搭什么衣服合适,或许该去逛逛街了。”
刘苗青看着沈惠搓了搓项链上的祖母绿宝石,然后随手放在首饰盒上。
“我看时间也不晚了,苗青你叫老王送你回去吧,厨房今天到了些樱桃,小杨应该分装了好几份,你那一份回去给孩子吃吃吧。”
“好,谢谢夫人。”刘苗青盯着翠眼多看了几秒。
她眨眼的时候,是否是翠眼也在跟她眨眼呢?
老王开的是老板的豪车,这样的车开不进小巷,她跟老王道了声谢便提着一盒樱桃往家走去。
穿过小巷,爬六层楼梯,再通过感应灯要坏不坏的走廊,她便到家了。
今天拖一下午的地,感觉腰酸地弯不下去,或许晚上可以让小云帮忙贴个药膏。这身体越来越不行了,要是能再找到更轻松的活就好了……
………
能在夫人那工作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刘苗青只能梗着腰垂着脖子去瞅那锁,调钥匙正反两次终于是开了。
“奶奶,你回来啦?”
公寓走廊老旧的白炽灯光从她身后到射入漆黑一片的客厅,刘苗青一打开门就听到余云高兴而又怯懦的声音,她看到黑暗中沙发附近的地上有东西动了动,最后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你怎么趴在那?还不开灯。”刘苗青皱着眉头摸索着门口的开关。
“咔嚓——”
“不要,妈妈在睡觉……”
白洁的灯光亮起,刘苗青看到余云跪坐在地上,沙发上却躺着一人,只见她把被子拉到鼻子下,裹着被子睡得安稳极了。
“你妈让你跪在这的?!”刘苗青气急了,她快步走到沙发边把余云扶起来。
“没有……不是妈妈叫我跪的,是我自己。”余云站起来只是揉着衣角闷闷地吐出语句,说完不忘偷偷看她,看她脸色不好就扑上来抱住她的手,“真的不是,只是爸爸妈妈吵架了,妈妈心情不好趴在沙发上哭,我想陪着她。”
“是不是我自己问问她就知道了。”
刘苗青冷冷拂开余云,一把掀开沙发上人的被子。
接下来是她熟悉的尖叫,方琴一被掀被子就惊醒了,见是她动得手就叫着哭起来。
“你什么意思?一回来就掀被子针对我是吧?我被你儿赶出房间还不够,你还要把我赶出家门是吧?!”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当初怎么没看出来你和你儿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哭泣伴随着咒骂声不断地充斥着整个客厅,余云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看看方琴又看看刘苗青泪光盈盈。
“你别在孩子面前发疯!”刘苗青捂着余云的耳朵推着小孩进了房又把门带上,出来立马横眉冷对地看着方琴,“你就是这样当妈的?当着孩子面发疯,还让她跪在地上看你睡觉?你、你——”刘苗青鼻头抽动闻没在客厅闻到想要的气味,便冲到厨房一看,又拉开冰箱一扫。
“你连个饭也不做?你就这样饿着余云?是我当初没看清你,就不该让你过这个家门,连个儿………”
刘苗青话没说完方琴就乐不可支地趴在沙发上疯狂大笑起来:“刚刚还装有多爱孙女,到头来不还是想要个孙子嘛?我对余云不好?那还不是因为你在我生出个女儿后就一直冷嘲热讽,我剖腹产花的钱你跟我念叨到现在!”
方琴半趴在沙发上笑着笑着没吭声了,一头乱糟糟的黑发遮挡了她的表情,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但又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她恶狠狠地盯着刘苗青说:“我到底哪里错了?让你不待见我,余华东现在也厌烦我?为了这个家我做的还不够多吗?卫生、做饭都是我来做的,余华东吃饭不吭声把碗往前一放我就知道去给他添饭,他是坐在那只等着吃啊?这也就算了,男人嘛,工作好就行了,但是你看看他现在天天去打牌,我让他晚上买一条鱼回来,结果回来跟我说打麻将把身上钱输光了,还欠那麻将室老板几百块让我过去还钱!你倒是管管你儿啊?!”
说罢方琴猛地站起来,就像疯了一样拼命拍打主卧的门:“余华东你给我滚出来——”
刘苗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站在原地,方琴说的那些不都是她理所应当该做的吗?为什么要委屈,谁不是这么过来的,非要说没有让余云吃到鱼是不好,但是吃不到就吃不到,难道她还非差这一条鱼?
想要孙子不是人之常情吗?女孩到底是别人家的,孙女哪里比得上———
“奶奶?妈妈走了……是不要我了吗?”刘苗青低下头去看,顶着头乱糟糟卷发的余云赤着脚怯生生地扯她袖口问:“妈妈还会回来吗?”
女孩的脚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她似乎觉得地太冷,不时地将脚踩在另一只脚背上,就这样两只脚来回换。
刘苗青感觉胸口一痛,此前全部思绪立马散开来,真切的现实又向她袭来。
经过刚刚那一闹房里所有门都大开着,卧室的枕头滑稽的落在客厅地上,有两三件衣服零零落落地从卧室爬到大门口,年久失修的门来来回回摇晃着发出一声声哀叹,走廊外的烟味和那昏暗的灯光一同登堂入室。
她儿子脸上顶着红鲜鲜的爪痕,正扶着腰从冰箱里翻出一瓶啤酒喝起来,一听余云说话他又骂起来。
于是余云抓她衣服更紧了,刘苗青终于搞清状况——方琴冲回主卧跟余华东打了一架带着东西离家出走了。
“怎么会……没有妈妈会不要孩子,我们先回房,你怎么光着脚就出来了呢……”刘苗青摸着余云头软下声音哄她,但是余华东还在喋喋不休:“离了我们家她还能去哪?就等着吧,她肯定会回来的,但是把她关在外面今天看还不痛哭流涕道歉……”
男人涨红了脸,吹瓶喝着啤酒,像一只被煮熟后蜷缩在一起的虾爬子,宽大而油腻的面庞上粗大的眉毛上蹿下跳,眼睛被肥肉挤成一条。
又好像一头会说人话的猪。
她儿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一种强烈的反胃和厌烦情绪让她在他父亲死后第一次吼了他。
“闭嘴,滚房间去,不准再去麻将室,你给我老实去上班,不然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怒火让她喘不上气,这一场难看的闹剧终于结束了,可是余云还在原地苦苦等着结果。
刘苗青哄着孩子窝在她的怀里,她给人念着绘本故事,这些温馨美好的故事在这一刻变得空洞起来,它们没能安抚住年幼孩子惴惴不安的心,余云颤抖起来。
“我不要……我想跟妈妈走,我不要跟爸爸待在一起……”
“我不喜欢爸爸,他刚刚打了妈妈,妈妈……妈妈趴在地上起不来呜……”
“为什么他们会吵架,钱……是因为没钱吗?我存了十块钱,我可以给妈妈,妈妈能回来吗?”
女孩伏着刘苗青怀里哭泣,她幼小的脊背不住地颤抖着,说问她还伸直了手,展开露出手心,露出手里皱皱巴巴的纸币,睁着被揉红的眼睛问刘苗青:“妈妈能回来吗?”
刘苗青沉默了。
她以前不喜欢余云。
自从得知方琴怀孕后她就像个护蛋的母鸡一般,时刻蹲守在方琴身边,那些日子里她们俩睡在次卧的床上,每到夜晚她都睁着眼,听旁边方琴的声音。
有了的人晚上呼吸会变重,不知为何她听着这呼吸声心里就会感到一阵妥贴舒心,哪怕方琴吐得频繁她也不厌弃。
她满心欢喜地捡起来以前的手艺想编几双鞋和娃娃的衣裳,可惜实在技艺生疏了,到头来也就编出双鞋来,歪七扭八。
但是她自己很满意。
她也很期待。
这种期待伴随着她每一次扶着方琴呕吐、每一次特地五六点去菜市场买鸡炖汤、每一次帮方琴按摩而膨胀,就像个气球。
气球在余云被抱出来的那一刻,膨胀到极限,爆炸了。
她扯开那一块布,反复去看那一块。
什么都有。
不是。
极端的失落经过儿子在耳旁不断念念叨叨那剖腹产的八百块声中变成怒气。
后面对方琴冷淡一点不是理所应当吗?她做了那么多,又什么都没得到,难道人不能有怨气吗?
这种怨恨促使着她不停地苛责方琴,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到一丝舒心。
怨气被转移到余云身上。
可是余云从来都不会懂。
“奶奶,你生病了吗?”
余云喜欢贴着她,喜欢用手不停地去抚摸她的脸颊,摸索着每一条皱纹。自从伴侣死去后再没人会仔细去瞧她的脸,她被定性成为一位老人。一位老去的人,是不需要被人在意面容的;一位老去的人,是不该有自己的欲望的。
年弱的孩子还没有明白这些约定俗成的事,她用与她成极端年轻而又柔软的脸贴上刘苗青脸。
“奶奶,我们长的好像啊!”
“哪里像呢?”
孩童脸紧紧着她,她举镜子盯着看了好一会才想到说:“你看呀,我们的眼睛是一样圆圆的,额头上还有个尖尖的突起。”
“你爸爸也有这个,你是像你爸爸。”
“可是,爸爸不是奶奶生的吗?我看了的!书上说了,‘爸爸是奶奶生的,妈妈是外婆生的’,那么爸爸像奶奶,所以我也像奶奶呀!”
孩童笑着抱住她的脖子大所以宣布:“我是奶奶的孙女呀!”
…………
……
“奶奶,我想妈妈回来。”那个孩童好像长大了许多,她变高了,变重了。孩童不再敢趴在刘苗青身上,怕压坏了她。
但是她依
旧是那个抱着刘苗青喊我是奶奶的孙女的孩子。
于是刘苗青跟她承诺:“我会想办法让妈妈回来的。”
———
“姓名刘苗青,性别女,年龄52。你是第一目击证人,再口述一遍发现经过。”
“我上班是6点,夫人起的早八点之前就得吃上早饭,所以我5点多就从家里出发,顺路按前一天夫人发的菜单去买食材,再溜狗一小时,再做饭。”
“菜单呢?”
“在微信里。”
扎着低马尾的女人手一挥,旁边带手套的警察就拿走了她的手机,刘苗青坐立不安地盯着那警官看。
“你很紧张?”低马尾警官似笑非笑地看她,好似在安抚她:“不用紧张,我们只是留个档,用完了就还给你,接着刚才的说吧。”
“我到别墅就先去洗莱备莱了,等准备好再牵狗出去溜弯,回来做好饭就敲夫人门叫夫人起床了。”
“溜狗路线说一下,还有平常别墅里有几个人?你们到岗时间一般是?”
刘苗青紧张地回忆了一下报出了一串路线。
“四个人,就我、营养师小杨、司机老王,然后就是夫人了。老王和我的时间一致,早上是他接去去别墅的,小杨要到九点。”
“慕田不长在家?”
“老爷他总是出差,在家的日子不长。”
“接着说。”
“我敲了半天门,见没人回复我就担心出问题,一边给夫人打电话一般跑去叫老王,打了两三通电话,见没人回接我就和老王商量把门踹开了。”
“然后我们一进去就看到满地虫子爬来爬去还有一两只老鼠,夫人身上也爬着虫,我们看不清她脸,我哪里见过这个场面,吓得我一下子坐到地上去了,老王就壮着胆子拿外套挥开虫子,上前去看夫人,结果看到夫人一直瞪大眼睛,张着嘴,里面还爬………”
…………
……
“手机给你,这段时间我们可能还会联系你,保持通讯通畅。”
“好的,好的……”
刘苗青抱着挎包慢慢向外走去,等过了门卫她家忍不住越走越快,直到再也看不见警察局她才火急火燎地打车回去。
一到那熟悉的小巷她就着急去最近快递站找人。
“刘姨你回来啦!东西东西我给你带回来了,在我休息室好好放着呢,你等一会。”
一个留着寸头的青年歪着嘴角露出一部分牙齿看着呆傻,一见刘苗青就傻兮兮笑起来,于是嘴歪得更狠。
“我跟你去拿。”刘苗青快步向他走去小声音说:“你没跟别人说吧?我让你说没见过,还记得不?”
“记得,记得。”青年连连点头,就差把脑袋点下来,“刘姨说的所有话我都记得。”
俩人说着就到了青年狭小的休息间,青年从冰箱里翻出来一黑色袋子,刘苗青一把抢过来打开一看,只见里面装着一只拔了毛的鸡上面还盖满鲍鱼。
青年看见鸡脚就乐:“刘姨拿点鲍鱼和鸡这么紧张干嘛?”
“从老板家拿什么不紧张?”
“那也不至于在路边拦我叫我带回去呢,不知道还以为你拿了什么金银……”
“好了闭嘴,我能从老板家吃到点不一样就不得了,不准跟别人说啊。”
“当然,当然。”
刘苗青跟人告别快步回了家,她把门死死反锁,才终于得到一丝安全感。
那傻子应该不会乱说吧?毕竟是靠了她才有了工作,这点小事不至于不听她的,哪怕是他傻,被人骗着说出来,也只能说出她偷了点海鲜。
脑子里飞快思索,手上也干净利落地从鸡肚子里掏出来用保鲜膜包起来的项链。
收拾好东西,洗干净项链,她便捧着翠眼溜进了次卧。
她并没有撒谎,只是少说了一部分,早上溜狗前她就已经进入过房间一次。刘苗青给沈惠做事快十年了,十年里刘苗青做事总是手脚干净,沈惠很相信她,又因为沈惠自身有点呼吸方面的问题,所以刘苗青一直有一把备用钥匙,这是别人不知道的。
早上打开门后,她确实被夫人的死状和满地的爬虫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她就注意到夫人梳妆台上的翠眼。
它在昏暗的环境里仍然闪烁着光芒。
它一定很贵,或许能卖不少钱。只要偷走它带回去给方琴,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一定会立马眉开眼笑,自然也不会跟华东闹了。
鬼使神差中她忽略了首饰盒上密密麻麻的蜈蚣,而当她指尖碰到首饰盒时,它们配合地从首饰盒上爬走,直到她被脖劲处刺骨的凉意惊醒,才发现她已经把项链带上,正面带笑容地对着镜子左右欣赏。
她吓得冲出卧室,但没跑两步她又清醒过来。大门口有摄像头,她不能这样出去。她紧紧握着项链,下定决心。
重返卧室,确定没有留下痕迹,锁门。
按照往常的习惯备菜,把项链塞进多买的鸡里,重重包裹最后将其放进宠物背包,算好时间在既定路线拦下傻子,让其带回。
“奶奶?”
一整天的紧绷再被余云抱住时又放松了下来,她抱着余云俩人又脸挨着脸看起了电视。
现在还不能把项链拿出来,等再过几天,再过几天风头过去了,再把方琴叫回来。可不能让华东知道了,他一定会偷偷拿去当掉的。
“小云呀。”她摸了摸余云的头,“妈妈一定会回来的,等再上学你也一定会交到朋友的。”
“真的吗?那要多久妈妈才能回来?要多久才能交到朋友?”
“不用多久……等过几天我给你个东西,一定不能让你爸爸发现,知道不?”
“嗯嗯,不过是什么呢?”
“是个……好东西,能让你妈妈再也不离开你。”
刘苗青注视着余云白净的脸想,等方琴回来她再好好劝劝华东,让他不要再去打牌了,不管怎样要为孩子想想
她总是要让余云过上好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