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尘踏上长街后,并未走远。
而是绕到食为天食肆之后,凝聚内力,将伙计与翟清等人透露之事听了个分明。
朝事阴暗的窄巷内,素尘面色十分凝重,眼底还有波涛在反复翻涌。
片刻后,他背脊微微紧绷,像是一张逐渐张开,绷紧的弓,莫名的慌乱从心底逐渐洇开来,广袖下的手缓缓握紧。
他僵硬地闭上眼睛。
没有去全聚福。
容辞定然已经去寻线索,又去追贺潇潇了。
他现在过去,
且不说,容辞不愿他知晓贺潇潇的事情,
会不会在全聚福的线索上造假误导他。
就算他拿到的是真线索,他本就晚来,又因翟清耽搁时间,
以容辞脚力,他现在也难以追踪。
倒不如跟着这个翟清,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为了贺潇潇来此,
也看一看,如今一切是否已和自己所见的未来大不相同。
……
翟清在食为天用了午饭,便递了帖子拜天问山。
天问山是立于四国之外的江湖门派,不受四国管束,但也畏惧各国铁蹄。
翟清如今是武安王第十三个义子。
但他也是大靖卫国公嫡长孙。
自幼跟着父亲和祖父在马背上长大,十五岁就已是名满天下的常胜将军。
只是后来卫国公一门孙辈再没有出男丁。
几房拼了命开枝散叶全生的女儿。
只翟清这一个独苗。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卫国公父子唯恐翟清有个三长两短,断了翟家香火,
希望他科考入仕,
翟清却不愿弃武从文,与长辈们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最后索性就拜了武安王为义父,长留军中,把卫国公父子气得够呛。
他这样的身份,便是天问山掌门天一先生也要给三分面子。
翟清很快被请了进去。
素尘没有靠近天一先生会见翟清之处,只隐在暗处,留在翟清那几个随从附近。
随从们在树下乘凉,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没想到才刚来天河县就打探到了想要的消息。”
“可不,咱们将军可是副将。他一出门,消息都赶着送到他面前呢。”
“也不知那天一老头会不会告诉将军贺潇潇的来历。”
“听说贺钧有两个女儿,这个贺潇潇不会就是贺钧第二个女儿吧,年纪对得上。”
一字一句飘入素尘耳中。
素尘按在树干上的指尖微微发白。
果然是冲着贺潇潇来的。
为何会比自己看见的未来早三年!
母亲告诉他,这个时空有它固定的法则。
所有的一切都早已定好。
母亲改变不了西延覆灭,
他也一样。
母亲要他接受现实,修身养性,等待她来接他。
他接受了一切,便连意外生了情,也亲手将情斩断。
现在定好的一切乱了!
到底是母亲错了,还是他出了幻觉?
……
夜色渐深,贺潇潇勒住马缰。
马匹狂奔一整日,中午都没有歇息。
到此时,真是人困马乏。
贺潇潇翻身而下时,坐骑已一步路都不想走。
月之珩所带随从抽了几鞭子,它才朝远处走了两下,之后看到青草地和河水,四蹄迈得更主动了些。
温珣带人生了火,招呼贺潇潇:“到这边来坐吧……虽说如今还没入秋,但这地界的晚上也够凉的,受寒可就不妙了。”
贺潇潇颔首,撩袍坐在了火堆边。
月之珩坐她一旁,递给她一只水囊,以及一块馅饼。
贺潇潇接下道了谢,便沉默地吃饼、喝水。
从早上离开天河县到现在,贺潇潇几乎没有说话。
月之珩最初无比欢喜,却是随着持续赶路,一点一点冷静下来。
打量了贺潇潇一会儿,他问出心中疑问:“为何忽然改变了主意?”
“真想听?”
月之珩点头。
贺潇潇灌了一大口水,瞧着他:“我惹事了。”
“什么事?”
“去刺杀大靖的武安王,还失败了……”
贺潇潇勾了勾唇,
“他恐怕会派人追查,我留在天问山没时间解毒,还不安全,只能跟你走。”
月之珩眉心拧了拧。
这个理由很能说得过去。
可得到的太轻易,贺潇潇语气太随便。
他便难免觉得这不是真相。
贺潇潇看着烧得极旺的火堆,“真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得回焚月城……焚月城大吗?风景可好?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她看着火堆有些失神。
好像在憧憬着,又好似喃喃自语。
“焚月城很大,风景极好。”
月之珩忍不住坐近了些。
因这点靠近,他的心跳微微加快。
“你喜欢什么样的风景,我们可以造什么样的风景……焚月城有的是钱,想要什么都可以买得到……”
他垂在身侧的手抬了抬,终究没有抬出去,
只是极轻的,尽量温柔地说,
“都看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贺潇潇微垂眼眸。
身旁青年的温柔和小心翼翼,她嗅到了,却心中漠然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她冷血也罢,无情也好。
她的情本就淡薄。
已经分出去了太多,
对月之珩,早已分无可分。
中毒,是焚月城为框住她设的局。
解了毒,她会有自由吗?
她只动皮毛药理,
古神医解去百日醉兰,再用别的毒控制她,
不能离开焚月城,
那时又要怎样?
最差……也就是在焚月城待着。
比起让容辞损伤身体,比起欠下素尘师兄还不起的情分,去焚月城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火堆噼啪接连脆响。
贺潇潇唇角微不可查地扯了扯。
为什么不是个自私的人。
这样可以毫无顾忌,享受容辞付出的所有好,
或者可以理直气壮让素尘师兄为自己护法……
当年他喂了她忘尘丹啊,也算对不起她,为她护法解毒是给他机会道歉。
可她真的做不到。
有些东西太重,她没有办法背负。
那便……委屈自己吧。
你的事,不必别人来插手。
我可以帮得上你所有忙。
我要陪着你,别人来了,岂不是要分出你许多注意力?那我岂不是要被冷落?不行的。
青年带笑的话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贺潇潇怔然,茫然四顾。
漆黑的夜,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
不见那青年的身影。
她绕了路。
就算容辞追上来,也不会追到自己。
南楚在和东盛谈判,容辞作为要紧人物,注定不会在天问山停留太久。
到时候找不到她,又有要紧事办,他定然会回去。
日后,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再见……
应该是没了。
东盛郡王身份尊贵,身负重任。
而她,一个父不详的,被所有人丢弃之人。
只这数月莫名的亲近交集,已是脱轨。
贺潇潇忽觉夜风极冷,冷进了骨头缝,让人忍不住发抖。
“你好狠的心。”
夜色里,猝然响起这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