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将领答:

    “挖了,三道,一丈宽八尺深,底下埋了尖桩。”

    “窦建德那边什么动静?”

    “斥候刚回来,还在扎营,没动。”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他策马沿着关墙走了一段,

    走到一处能看见东面平原全貌的高处勒住了马。

    午后的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马鞍上的铁件晒得烫手。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看见窦建德营中有人正列着队往南走,

    步卒扛着锹和镐,像是在挖渠引水。

    他又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些人的走向是往关墙东南方向的低洼处去的。

    他们想断水。

    虎牢关的水源在东南方向的一条溪流里,如果被截断了,

    关里的人撑不了几天。

    他收回目光,策马下了高坡。

    那天傍晚他在关城里的临时住所,

    一间不大的石屋子,窗子开得窄,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细沙,

    打在脸上细细密密地疼,坐在一张旧木桌前吃晚饭。

    晚饭是一碗粟米粥、一块干饼,他

    掰了饼泡在粥里吃了半碗,搁下了。

    碗底还剩小半碗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子外面正对着关墙,暮色已经把关墙的轮廓镀成了暗金色的,

    墙头那些旗帜还在翻着。

    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两个兵士靠在窗台外面的墙根底下低声议论着,一个说,

    “窦建德那边人多得数不清,”

    另一个说,

    “怕什么,咱们守关墙,他们攻不进来。”

    前面那个沉默了一会儿说十万啊,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脚步声远去了,他站在窗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在安静的屋子里均匀地起伏着。

    他回到桌前坐下,摊开地图。

    地图上虎牢关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圈外是密密麻麻的箭头,

    窦建德的兵力分布、王世充在洛阳残部的动向、自己这边的部署,全在纸面上。

    他的目光从那些箭头上依次扫过,

    落在虎牢关东南方向的低洼处停住了。

    他在那里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溪流,断水则危。

    然后他搁下笔,把地图折起来收进怀里。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走出石屋,沿着关墙的台阶往上走。

    台阶窄,青石面的,被踩得光滑发亮。

    他走到关墙顶上站住,夜风迎面扑过来,

    把他的袍角掀起来又放下。

    他往东面看,窦建德的营寨里火光通明,

    火把像一条被折了几折的、亮晶晶的长蛇,从营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暗沉沉的山脚下。

    火把在人手的晃动中明明灭灭的,远远看去像一条正在呼吸的发光虫。

    他数了数那些火把的疏密和走向,

    大致估算了一下营地的布局和兵力排布,

    然后把手搭在城垛上,指尖抵着被风蚀得粗糙的青石面。

    青石面凉,风从指尖缝隙里钻过去,呜呜的,像什么人在低声哭。

    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他没有出战,第三天也没有。

    他让将士们守在关墙后面,紧闭关门,不出战。

    窦建德派人来关下骂阵,他让人在城头擂鼓回应,不出去。

    有人来问他,什么时候打,

    他说等。

    等的那些日子里,他蹲在关墙顶上,从垛口缝隙里看着窦建德的营寨。

    白天看旌旗的走向判断风力和风向,傍晚看炊烟判断粮草还够多久,

    夜里看火把的分布判断有没有人趁机调动兵马。

    他蹲在垛口后面一蹲就是大半日,膝盖酸了换一只脚撑着,

    再酸了就坐一会儿,坐够了再蹲回去。

    有一天傍晚他蹲在墙头看那些旌旗的时候,

    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

    武功别馆的书房地板上,他趴在那儿看一本旧地图册。

    渭河的墨线弯弯曲曲地从纸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顺着它的走向走了一个下午。

    那个修窗户的木匠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指说了一句话:

    “弯太急,大船走不了。小木筏子能走。”

    他当时记住了那句话,记住了河水的脾性。

    他蹲在城垛后面想,

    虎牢关外的这片平原,也是一条河。

    窦建德的十万大军是水,水流过来了,不能硬挡,

    得让它在该转弯的地方转弯。

    第四天夜里,他下定决心了。

    他站在关墙下的石屋里点了一盏油灯,对着地图把部署重新确认了一遍。

    然后在子时前后召了所有将领到屋里来,

    屋子小,站了七八个人就满了,有人站在门口,有人挤在墙角。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走了一遍,

    李勣带一支骑兵从关西侧绕出去,待命。

    程知节带步卒在关南设伏,他自己率主力在天亮后出关,正面迎击窦建德的先锋。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

    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眉骨的棱角像被刀削过。

    那些将领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说遵命,没有人问能行吗。

    他认得那些人的眼神,跟着他打了好几年仗的老兵,

    知道他说打的时候是真的打,说等的时候是真的等。

    “散了吧。”

    他说。

    将领们依次走出去,靴子踩在石地面上的声响沓沓沓的,渐渐远去了。

    屋里只剩下他和那盏油灯。

    他吹灭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整了整战袍和腰带,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亮之后他率兵出关迎战。

    窦建德的十万大军来势汹汹,但李世民没让他们压过来。

    他安排骑兵从两翼包抄,步卒正面压住阵脚,让窦建德的阵型在推进中被拉扯开来。

    左翼被拖住了,右翼被迫前伸,正中的人跟着往前涌。

    阵型一旦拉开,中间的缝隙就露出来了,一松一动之间,

    整片军阵像一张被拽到了极限的旧布,边角绷得太紧的线开始一根一根地崩了。

    他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长槊已经断了半截,换了一把刀在握着。

    刀背被磕出了几道缺口,刀刃上沾着干了的血迹,但他没有停。

    他的马在溃散的人群中踩着空隙走,一步没停过,

    蹄铁踩在被踩烂的泥地上溅起黑色的泥点,喷溅在他裤腿上,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