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灰色的鳞片在宇宙深空摩擦。
没有空气。
声音却直接在脑干深处炸开。
那是无数颗星辰互相碾碎的轰鸣。
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被瞬间抽空。
取而代之的,是极其纯粹的冰冷。
不是气温下降的冷,而是分子运动被强行剥夺的绝对死寂。
姜寂站立。
碳化的右腿骨骼在微颤。
归墟断刀抵住不锈钢甲板。
刀刃卷口,沾满蓝色的高维血液。
裂缝另一端。
那颗比太阳庞大数万倍的惨白巨眼,缓缓转动。
眼白上流淌的血管星河骤然收缩。
没有情绪。
没有愤怒。
只有看低维灰尘般的冰冷注视。
注视降临。
甲板凹陷。
重力场在零点一秒内飙升至一万倍。
姜寂的膝盖猛然弯折。
大夏龙脊发出“咔嚓”一声闷响。
不是脱臼,是第三块腰椎骨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骨茬刺入周围的肌肉纤维。
痛。
千万根冰冷的钢针顺着毛孔同时扎进骨髓。
呼吸停滞。
肺泡在恐怖的压强下几近炸裂。
喉管里涌起铁锈味的腥甜。
视网膜上的暗金齿轮疯狂转动,快到几乎自燃。
【警告:维度压制。生命体征流失。】
【警告:高维规则正在重写您的存在定义。】
皮肤表面泛起灰白色的死斑。
血肉在重压下开始气化。
巨眼不需要动作。
凝视,就是抹杀。
“跪下。”
虚空中没有声音,但这两个字以概念的形式,直接烙印进姜寂的灵魂深处。
带着不可违逆的神性威压。
姜寂低头。
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气化的双手。
嘴角咧开。
血沫顺着下巴滴落,砸在甲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吧唧”声。
“跪你大爷。”
腹部。
漆黑的漩涡轰然洞开。
【神之胃】逆向运转。
不往外吞噬,而是向内疯狂拉扯。
引力场倒转。
姜寂强行咀嚼体内那些试图篡改他基因的高维死光。
碾碎。
消化。
红。
暗红色的火星从脊椎深处迸发。
凡人灶火。
混杂着第七区面馆的肉汤味、下城区的机油味、以及十三亿大夏先民至死不屈的冲天怒火。
气血沸腾。
碳化的骨骼在高温下发出淬火般的嘶鸣。
脚蹬地。
甲板龟裂。
姜寂挺直脊背。
硬生生扛着万倍重力,站直了身体。
右手握刀。
刀柄的防滑纹死死嵌入手心血肉。
温度滚烫。
重量逾越万钧。
惨白巨眼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星河血管暴起。
一道绝对纯粹的冷白光柱,从巨眼中央轰然射出。
光柱无声。
沿途的空间被整齐地切开、剥离、二维化。
避无可避。
退无可退。
就在此时。
通讯器残骸里,突然传出一声极度刺耳的电流杂音。
滋啦——
“姜小子,老头子这把老骨头,还能给你拉半曲!”
老瞎子沙哑的嘶吼跨越概念层传来。
紧接着,是粗糙、走音、却透着市井最顽强生命力的二胡声。
“铮!”
宋缺的剑鸣紧随其后。
大夏舰队主炮充能的低频共振,透过残破的维度壁垒,化作微弱却坚定的锚点。
他们没有走。
他们在等他。
姜寂眼底的血丝瞬间燃烧。
大夏龙脊每一节骨头都在爆响。
凡人灶火尽数倒灌入归墟断刀。
黑色的断刃表面,燃起刺目的暗红火光。
踏步。
扭腰。
挥臂。
动作孤立。
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解牛法·第十一式——”
刀锋迎上冷白光柱。
“——噬天!”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绝对的互相湮灭。
暗红与冷白在半空死死咬合。
归墟断刀的刀身剧烈震颤,金属悲鸣声刺穿耳膜。
高维光柱的规则之力顺着刀柄涌入右臂,皮肉瞬间剥离,露出森森白骨。
姜寂死咬牙关。
舌尖被咬碎。
剧痛化作燃料。
【神之胃】全功率开启。
顺着刀锋,逆流而上!
黑色的吞噬漩涡如同贪婪的巨兽,一口咬住了那道冷白光柱。
不仅挡住,还要生吃!
高维规则碎片被强行扯下。
卷入胃袋。
疯狂绞碎。
银色的源质化作滚烫的洪流,反哺进姜寂破败的躯壳。
碳化的右腿骨骼表面,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蠕动。
痒。
骨髓深处,是亿万蚁噬的奇痒。
这种痒比剧痛更考验理智。
姜寂不退半步。
双手死死压住刀柄。
“吃!”
神之胃的吞噬力达到峰值。
黑色的引力波顺着光柱,直接蔓延到了那颗惨白巨眼的表面。
巨眼震颤。
血管星河中爆发出惊恐的频率。
低维的虫子,竟然在啃食高维的神明。
咔咔咔。
空间裂缝边缘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巨眼无法承受这种概念上的反向吞噬,死灰色的鳞片疯狂收缩。
它在退。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姜寂双手握刀,向下一压。
刀锋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半月。
硬生生从巨眼的边缘,切下一大块银色的规则晶体。
凄厉的无声惨叫在维度间回荡。
巨眼隐没。
虚空裂缝轰然合拢。
彻底锁死。
死寂。
绝对的死寂重新降临。
重力瞬间消失。
姜寂失去支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重重砸在不锈钢甲板上。
当。
归墟断刀脱手,滑出三米远。
大口喘息。
嘶——嗬嗬——喉管里堵着血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漏的肺部,发出风箱般的嘶鸣。
眼前的视线阵阵发黑。
右臂只剩下白骨,右腿的肉芽还在恶心地蠕动修复,带来一阵阵抽搐的痉挛。
结束了。
第一阶段。
不知过了多久。
甲板上方传来刺耳的金属切割声。
红色的等离子焊枪切开头顶的维度壁垒。
巨大的金属板轰然砸落。
刺目的探照灯光打下。
粉尘飞扬。
宋缺提着满是缺口的断剑,浑身是血地跳了下来。
身后,老瞎子跌跌撞撞地摸索着,手里死死护着一个军用水壶。
“没死就吱个声!”
宋缺的声音在发抖。
姜寂躺在地上。
一动不动。
宋缺冲过来,刚要伸手探鼻息。
姜寂抬起仅剩骨骼的右手,用沾满血泥的拇指,缓缓摩挲着旁边甲板上的防滑纹。
一遍。
又一遍。
刮拉出刺耳的沙沙声。
这是一个没有意义的动作。
属于他自己的纯粹时刻。
只有触摸到冰冷坚硬的金属,他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吱。”
姜寂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老瞎子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摸索着拧开水壶,递到姜寂嘴边。
“喝口热的。刚用反应堆的废热烧的。”
姜寂用左手撑起半个身子。
接过水壶。
仰头。
热水入喉。
不是舒服。
是痛。
滚烫的水流刮过干裂撕裂的食道,那是吞下烧红沙砾的剧痛。
胃袋疯狂抽搐。
但随着痛感蔓延,随之而来的是极其真实的温度。
“真难喝。”
姜寂咧了咧嘴,牙齿上全是血。
老瞎子没骂人,只是低头用袖子擦了擦根本看不见的眼睛。
大夏舰队的接引光束笼罩了三人。
残破的院长室开始彻底坍塌。
就在光束牵引他们升空的瞬间。
姜寂视网膜上的暗金齿轮突然停止了转动。
被【神之胃】强行撕下吞噬的那块银色规则晶体,并没有转化为纯粹的灵力。
它在胃袋深处融化,变成了一串诡异跳动的暗金色乱码。
乱码在视网膜上重新排列。
没有警告。
没有抹杀。
那是三维坐标系。
一张古老、残破、却无比精确的星图。
星图的终点,不在高维孵化场,不在深渊。
终点处,闪烁着两个用大夏古篆写成的血色小字。
【起源】。
姜寂眯起独眼。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壶边缘。
门外的人,已经掀开了底牌。
真正的牌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