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心竹在矿区待了四天。
第五天早上,她该回黑鸦大学了。
早班车六点半出发,她五点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只有一抹极淡的浅白色,矿渣堆的轮廓还埋在未散的夜色里。
她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背包,把银眼斩杀者用布包好横在背上,然后推开房门。
时也已经在门口了。
他靠着走廊的墙,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还在冒白气,显然刚倒不久。
他没有穿外套,大概是从被窝里爬起来就直接过来了,
头发有些乱,但眼神是清明的,像已经醒了很久。
他没有说“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她也没有说“你不用送”。
他把茶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是果茶,莫雨珊新烘的那批。
茶还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方老师说那批支流的以太数据今天中午能出来。
“时也说,“你要是晚一天回去,就能看到了。”
“庞静只批了五天假。”沐心竹把茶杯还给他,
“下个月可能还有一批新学员来,要提前排课。”
“那下个月我来黑鸦。”
她看他。他没有移开目光。
“我下个月正好要回去一趟,“时也说,“姜乔那边有一些药剂学的新材料要送。
顺便去看看庞静。”
“顺便。“
“嗯。“他说,“顺便。”
她没有拆穿他。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顺便“做任何事的人。
他每做一件事都有原因,要么精确,要么沉默。
他说“顺便”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早就想好了,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在专门等你”。
“好。”她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他们沿着砂石路往车站走。
天渐渐亮了,东边的天际从浅白色变成了浅橙色,把矿渣堆的轮廓照得越来越清晰。
路边的野草上挂满了露珠,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
何小叶也出来了,背着她那台校准终端,大概是准备去浅层矿道巡检。
她看到两人并肩走在砂石路上,脚步放慢了一些,然后从另一条路绕走了,没有打扰他们。
车站的月台很短,只有一块水泥板,上面搭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棚。
早班车还没来,月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风从旷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冽和湿润。
“那包草药敷了吗。”沐心竹问。
时也愣了一下。“敷了。方师傅给的。”
“有用吗。“
“有用。肩膀不酸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想起那包油纸包的草药,想起自己写在那张纸条上的字。
他看到了,他敷了。就够了。
早班车的灯光从远处慢慢移过来,越来越近。
列车在月台前停下来,车门打开,车厢里空荡荡的,
只有最后一排坐着一个裹着棉衣打瞌睡的老矿工。
沐心竹没有立刻上车。
她站在车门边,看着时也。
“温岚的戒指我还戴着。”她说。
时也低头看了一眼她右手食指上那枚银丝环。
环内侧“给时也”三个字在晨光中几乎看不清,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戴着吧。”他说。
“那你还拿回去吗。”
“等你不想戴了,再还给我。”
她看着他。
他的语气很平,但这句话的意思她听得出来——不是“你帮我保管”,而是“你想戴多久都可以”。
他是在把一样东西交给她,不是让她替他守着,是让她自己握着。
握着的时间越久,那东西就越属于她。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列车启动,缓缓驶出月台。
她透过车窗看到他还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
晨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列车越来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极小的点,消失在晨光里。
她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但玻璃外面,矿道深处的东西是温热的。
沐心竹回到黑鸦大学的第二天,苏晚的剑气终于打到了两米。
那天晚上有月亮,很圆,很亮。
苏晚站在操场中央,手握重剑,月光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转腕出剑。
剑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弧线收尾时带出的剑气向外延伸了两米,
在砂土地上切出一道笔直的沟痕。
沟痕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两米外的地方,边缘整齐,像用尺子量过的。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道沟痕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长度。
从指尖到肘弯,两米。不多不少。
林楠从操场边跑过来,手里拿着那本训练手册。
他蹲在她旁边,也用手指量了量那道沟痕的长度,然后抬头看着她。“两米。你做到了。”
苏晚没有站起来。
她跪坐在沙土地上,把重剑横在膝上,盯着那道沟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光的亮度刚好,把沟痕里的沙土映出一种发白的光泽,边缘锋利,像用刀刻出来的。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特训营看到沐心竹演示附魔斩击时的情景。
那时候剑气两米对她来说像一道很远的线,她以为要练好几年才能碰到。
现在她站在那条线上,那条线在她脚下。
“同步精度呢。“林楠问。
“不知道。明天让沐教官测一下。”
林楠站起来,把手伸给她。
她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把重剑背好。两人沿着操场边的跑道往回走。
“苏晚,“林楠忽然开口,“你练了多久了。”
苏晚想了想。“从第一次练附魔斩击到现在,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从二十厘米到两米。”
“嗯。”
“你每天练到几点。”
“有时候十一点,有时候十二点。看剑气稳不稳定。”
林楠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回去之后,还练吗。”
“练。但不会练到那么晚了。”
“为什么。”
“因为沐教官说过,剑气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急没有用。”
林楠没有再问。他走在苏晚旁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沐心竹第二天早上给苏晚测了同步精度。
那台白奇做的测试仪她一直放在办公室抽屉里,每次用之前都擦得很干净。
她把探头贴在苏晚的剑身上,示意她出剑。
苏晚深吸一口气,转腕出剑。剑
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弧线收尾时带出的剑气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新的沟痕。
沐心竹看了一眼仪器屏幕上跳出的数据。
“百分之九十五。”
苏晚愣了一下。“百分之九十五。”
沐心竹把测试仪收进抽屉,看着苏晚。
苏晚的眼神很亮,像把月光收在瞳仁里了。
她没有说“不错”,也没有说“恭喜”,只是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把抽屉关好,站起来,拿起那把银眼斩杀者,走到办公室门口。
“结业考核还有两周。”她说,“两米、同步精度百分之九十五,够了。”
苏晚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那把重剑。
剑尖垂向地面,沟痕还在她脚边,像一条刚刚确认过长度的标尺。
“教官,”她说,“你说剑气还能再长吗。”
沐心竹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能。但你不能只练剑。
你需要做别的事,走别的路。
剑气是跟着你走的,不是你跟着剑气走。你走到哪,剑气就会长到哪。”
她说完就走了。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苏晚站在那间办公室里,盯着地上那道沟痕。
她想起沐心竹教她的第一句话。“握太紧了,松一点。”
那时候她握得有多紧呢。
虎口发白,指节僵硬,整条手臂都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她觉得自己不握紧就会掉,不掉剑,掉什么她说不清楚。
后来她慢慢地松了。
不是一次松开的,是每天松一点,像拧螺丝那样,一圈一圈地往回拧。
拧到某个程度的时候,剑就不抖了,手腕不僵了,剑气自己就长出来了。
她蹲下来,把重剑放在地上,盯着那道沟痕的边缘。
沐心竹说剑气是跟着人长的。那如果她走得够远,剑气会一直长下去吗。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她想试试。
不是试剑气能长到多远,是试自己能不能走到剑气想去的方向。
那天晚上,她在操场上又练了几剑。
剑气还是两米,没有更长。
但她没有觉得失望。
因为出剑的时候,她的手比昨天更松了一些。
也许再松一点,剑气就会再长一点。
她蹲下来,把重剑放在地上,手掌按在沙土面上。
沙土是凉的,带着夜里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清冽的气息。
她在心里想,沐教官说的对。剑气是跟着人长的。
她不去走那些路,剑气就不会往那些方向长。
所以她得往前走,哪怕走得慢,也得走。
剑气会跟着她,一步一步,延伸到那些她还没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