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烛灯。
细碎的光晕洒落,将满室夜色晕得朦胧静谧。
江雪芒静静卧在床榻上,睡得安稳沉熟。
烛火明明灭灭,落在她瓷白细腻的脸庞上,褪去了白日里做事的利落干练,添了几分难得的温顺恬静。
长而密的睫羽低垂,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秀气柔和,唇色温润,整张脸干净又澄澈。
白日里灵动耀眼的人,熟睡时竟乖巧得不染半分烟火气。
裴临立在床前,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随后缓缓蜿蜒向下,最终定格在她如今平坦的小腹之上。
一路快马加鞭赶路时,他不止一次在想。
等抓到那个欺骗他、背叛他,又害死他孩子的女人,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折磨她,才能消解自己的心头之恨?
可当人真的就在眼前。
看到她活生生的站在那里,完好无损,会说会笑。
醒着的时候那样鲜活灵动,睡着的时候那样乖巧恬静。
心底澎湃的恨意,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冲散了。
化成了云州那潮湿恼人的小雨。
修长的指节绕过她纤细的腕骨,缓缓将她的手掌翻转,掌心朝上。
手腕上面那道伤疤,赫然在目,却比之前在东宫见时浅了很多。
周围新生的肌肤粉嫩细腻,正在一点点覆盖住往日狰狞的痕迹。
他忍不住想,若是自己再晚来几日,这道疤是不是就完全看不见了?
这一段时间来,他宵衣旰食。
她却能在没有自己的日子里,快活自在,腰身还甚至丰盈了些许。
真是好得很。
心底的酸涩与戾气翻涌,他捏着她手腕的指节,不自觉缓缓收紧。
另一只手的指腹扫过她乌黑的鬓边,却在看到那只玉簪时,将将顿住动作。
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支玉簪从她发髻中抽落,随手一扬,便径直丢出了窗外。
真是碍眼。
屋外夜色深沉,月光清冷。
青砚与宁征静静守在院门之外,看着天边月色一点点爬上枝头,两人悄悄对视几眼,谁都不敢出声打扰屋内的人。
良久,宁征背着手站得腿麻,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身旁的青砚,压低声音问道。
“主子进去这么久都没有动静,不会出什么事吧?”
“主子现在这个状态,要出事也是别人出事吧。”
青砚翻了个白眼。
“要不你进去看看?顺便把主子要的东西拿进去。”
宁征将手里的卷宗递给他。
“你这话说的,我的命不是命?”
青砚无语。
“要去你自己去,主子交代的是你,又不是我。”
宁征背着手,在原地转了几圈,终究硬着头皮上前,轻轻叩响了房门。
半晌,里面传出沉闷的应允,他这才正色推门而进。
“启禀殿下,这是有关知县林大人上任前后的所有调查,请殿下过目。”
裴临像是一个姿势保持的久了,肩颈稍稍有些麻木,却依旧不舍得从床榻上移开目光。
天知道,转眼的功夫,这人会不会又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
“念。”
他冷声说道。
反正他早已经命人给江雪芒下了足量的安神药,现在就算天塌下来,也绝不会将她惊醒。。
宁征微微愣了一下。
随即躬身展开卷宗,一字一句清晰地朗声念出所有查探结果。
在科举中榜之前,林煦作为一个穷酸的书生,并没有多少调查价值。
裴临听了寥寥数句,便不耐地抬手打断。
让他跳过这些琐碎旧事,只详细禀报其上任云州之后经手的所有公务、行事举措。
云州为岭南门户。
城里面虽然还是中原衣冠,但城外群山蛮峒,散落着诸多瑶、壮村寨,民风混杂,地界繁杂。
虽不像偏远土司属地那般荒蛮,却也历来是难治之地。
林煦一介初出茅庐的寒门书生,骤然执掌一方县域,无权无势也无人脉。
上任之后行事谨慎保守,大多时候都依从本地主簿与老胥吏的意见办事,不敢轻易革新变通。
看似稳坐知县之位,实则处处受制,远没有外人看上去那般风光体面。
裴临静静听着,眸色沉沉,偶尔微微蹙眉,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半晌,他抬了抬手,让宁征停止念读。
有些贪恋地俯身吻了吻江雪芒的发顶。
“不是一心想要嫁他为妻吗?我便让你看看,你满心托付的人究竟是何等不堪一击的货色。”
第二天醒来之后,江雪芒揉揉眼睛。
见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不由得懊恼不止,竟一觉睡到现在,白白耽误了不少做事的时辰。
她连忙翻身下床,伸手去抬木架上的铜盆时,手腕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酸胀痛感。
低头一看,昨日还完好的手腕,此刻竟莫名泛着一圈淡淡的红肿,指尖一碰便微微发疼。
奇怪,她不记得昨天自己磕碰了此处。
虽然心里疑惑,但想着也不严重。
全当是夜里睡姿不当,压到了手腕,没当一回事。
她匆匆出门,走到院边的井口打水洗漱。
清冽冰凉的井水扑面落下,洗去了一夜的慵懒困顿,整个人瞬间清爽通透了不少。
可当她洗漱完毕,转身重新踏入屋内的瞬间,脚步骤然微微僵住。
屋内空气里,萦绕着一缕极淡、却格外清冽冷冽的气息。
那味道干净又疏离,仿佛寒雪落于枯枝,清冷凛冽,余味绵长,丝丝缕缕萦绕鼻尖,让人莫名心生寒意。
那是裴临身上惯有的味道。
方才她一直在屋里,因此没有察觉到异样。
眼下从外面呼吸了清晰空气回来,却感觉明显了许多。
一瞬间,头皮好像被人从后面拎起来一样绷紧。
难道是裴临找过来了?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
若是裴临真的查到了她的下落,知晓她假死脱身、欺瞒逃离,以他的性子,怕是早就派人来抓她了。
绝对没命活到现在。
可若不是,怎么解释屋中这若有似无的味道呢?
心底莫名升起一阵烦躁与慌乱,让她心神不宁。
透过屋内的小窗望去,不少提前预约的客人,已经守在首饰铺门前等候。
她顾不上多想,强行压下心底的不安,迅速换好衣物,快步前去开店忙活。
开门之后,街坊邻里陆续上门。
耳边尽是熟人们的闲话家常、笑语寒暄。
在一片热闹烟火气中,她渐渐冲淡了晨间那诡异的小插曲,收敛心神,全身心投入到首饰铺的活计之中。
没过多久,隔壁李婶家的小女儿,过来给她送些自家做的点心。
小姑娘一进门就脸颊通红,眼底藏不住的羞怯与惊艳。
江雪芒见她这般模样,笑着随口询问缘由。
小丫头攥着衣角,满脸羞涩地开口,说是方才在巷口撞见了一位容貌绝世的公子。
那公子一身玄衣锦袍,身姿挺拔修长,周身气场不凡。
就连所乘的马车也是华贵精致,绝非寻常人家所有,身边还有一众佩刀侍卫贴身守护,一看便是出自顶级世族、权势滔天的贵人。
小姑娘说自己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俊美矜贵的人物。
闻言的瞬间,江雪芒浑身骤然一僵,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她心头慌乱不已,轻声追问。
“你看清那公子具体长什么样子了吗?马车上有没有什么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