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地处西南一隅,和水网密布,处处是小桥流水、桑田渔舍的淮州不同。
这边多山,城池藏在群山环抱之间,偏僻安静。
山间湿气重,地里能种淮州少见的山蔬,街巷里也多是山间来的货贩,口音软糯又带着山乡独有的粗粝,风土自成一派。
江雪芒同林煦一行人,在巷尾一处小院门前停下脚步。
院门虚虚掩着。
透过门缝望进去,能看见一位腰背佝偻的老妇,正蹲在院里的菜畦边忙活。
林煦抬手轻轻推开木门,轻声唤道:
“娘。”
老妇人闻声抬起头,转瞬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都笑挤到一处。
“煦儿,娘的煦儿,可算是到了。”
她急忙想站起身来,却起得猛了些,踉跄了一下。
幸好被身边的少年扶了一把,这才没栽在地上。
林煦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老妇人的手肘。
“娘,都到这里落脚了,怎么还在侍弄菜地?早就跟您说过不必操劳这些。如今我有官身,领着朝廷俸禄,哪里还会养不起家里。”
林母刚要开口,她身侧少年抢先笑着接话:
“娘是什么脾气,大哥难道还不清楚?天生就是闲不住的性子。刚搬来云州我就劝过了,可娘就是不听。”
林母抬手拍开少年的手,嗔怪地白他一眼:
“我闲着也是闲着,种些菜,正好省去日常买菜的银钱,你们兄弟吃得也干净些。”
说着,她目光越过林煦,落在身后的江雪芒身上,微微眯起眼打量,轻声问道:
“煦儿,这位姑娘是……”
林煦这才一拍脑门,回身朝江雪芒招招手,让她走上前,开口介绍。
“娘,二弟,这位就是我信里跟你们提过的燕子姑娘。”
江雪芒对着二人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乖顺。
“伯母好,我是徐燕。”
“好好好!”
林母笑着招呼她进屋落座,目光上下细细瞧着她,叹道。
“真是个俊俏姑娘,比煦儿信里写的还要好看,我一眼就喜欢。”
说着她转身要给江雪芒倒茶,刚提起茶壶,身子一晃,茶水险些泼到江雪芒腿上。
江雪芒连忙伸手扶住她。
“伯母当心。”
“有没有烫到你?”
林煦伸手接过茶壶,脸上带着几分愧色,跟江雪芒解释。
“我娘从前靠着种地织布,供我和二弟读书,地里活干得太苦,伤了腰,落下病根了。”
江雪芒小心扶着林母坐好。
她想起淮州那处有名的书院,能进去读书的学子,就算不是权贵人家,家里条件也都不差。
林母独自一人,硬是供两个儿子读书,日日辛苦劳作,其中的难处可想而知,心底不由得生出感慨。
林母摆摆手。
“老/毛病了,不碍事。”
紧跟着就问他们一路赶路,有没有吃过东西,说着就要起身生火做饭。
江雪芒以前总听东宫里的人说起来一句话,叫君子远庖厨。
裴临自己从不碰做饭的活,连她下厨,他也不大乐意。
她想着,林煦、林曜都是读书的男子,估计也不擅长灶上的事。
又见林母腰不好,便主动开口,帮着张罗晚饭。
看着江雪芒在灶间忙得热火朝天,林母悄悄把林煦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跟他念叨。
“煦儿,娘不是故意泼你冷水。
你说这位徐燕姑娘是太傅义女,那从前肯定是锦衣玉食惯了的。
咱们家什么境况,你心里清楚。
这云州偏僻日子清苦,她能长久跟着你熬下去?
你可别光看着人家长得好看就昏了头,到头来把咱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都败光。”
“哎呀娘!”
林煦听得有些不乐意。
“江...徐姑娘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她早年吃过不少苦,没被太傅接到京城之前,一直在珠湾村采珠讨生活,全靠自己双手糊口,当初还往书院送过鱼脍,你还记得这事吧?”
林母愣了愣,回想片刻,才迟疑地点点头。
“好像是听过这一茬。”
她再往灶房那边望,看江雪芒生火、切菜样样顺手,动作熟练地样子,心里的顾虑稍稍松了几分。
可还是放不下心,继续叮嘱。
“就算以前吃过苦,你也得多留心。长得这般出挑的姑娘,心思都不简单。你跟她一处过日子,往后指不定有多少烦心事等着你。”
“操心什么?”
林煦没明白。
林母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头。
“还能是什么,提防她日后变心,给你戴绿帽子啊,你这傻孩子。”
“不会的。”
林煦脱口应下,话刚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旧事,微微一怔。
他抬眼看向灶间那个忙碌的身影,又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些无端冒出来的杂念压下去。
正这时,林曜走到二人跟前。
“大哥,娘给我寻的那间书院,明日就得交束脩,一共二两银子。”
林煦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个边角磨得发旧的钱袋,挑出碎银递给他。
“拿去吧。好好用功读书,我有空要查验你的功课。”
“知道啦,比娘还要絮叨。”
林曜把银子往袖袋里一塞,随口抱怨一句,又探头往灶房看。
“我都快饿扁了,啥时候开饭?”
话音刚落,灶上的蒸笼被一把掀开,腾腾白汽“呼”地涌起来,裹着饭菜的香气漫出灶间,飘到院子里。
江雪芒侧过头,笑着朝外面几人招手。
“饭做得啦!快洗洗手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
东宫。
裴临在明澜院枯坐了一整夜。
他神情木呆呆的,半天回不过神,心底始终不肯认,江雪芒就这么没了。
可那具面目全非的尸身静静躺在床榻上,一刻不停地提醒他,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
他这一辈子,虽说不能万事尽在掌握,可极少会遇上脱离掌控的变故。
江雪芒这件事,如同当头一棒,狠狠砸在他身上,整个人陷在恍惚里,拔不出来。
清晨的天光,慢慢透进这间被烧得焦黑的屋子。
青砚端着盛了洗漱水的铜盆,轻手轻脚走进来。
“主子,棺椁已经备妥了。不如让江姑娘早些入殓,也好入土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