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病这段日子,江雪芒吃得算是不错。
各式各样从前没尝过的鱼鲜吃食、珍贵点心,源源不断送到明澜院。
换做别的人这么补,养上一个月,早就养得面色丰润、身子丰实。
可江雪芒大概是心病还没好利索的缘故,身上外头的伤口大半都长好了,人依旧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眼底一圈乌青,就算扑上脂粉都盖不住。
这天医师过来复诊,江雪芒正坐着吃饭。
一口汤羹烫到嘴巴,她不停对着嘴扇气。
素禾连忙上前要替她擦嘴角,冷不丁看见有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急忙喊医师过来。
医师不敢凑得太近,隔着一步远仔细望了望,对着素禾说道:
“姑娘牙龈本就脆弱,稍微碰到一点就容易出血。想来方才受惊躲闪,牙磕到碗沿弄破的。只要不像上次那样大口呕血就没事,漱干净口便不打紧。”
江雪芒乖乖听话,端起清水漱了口。
可这么一闹,也没有心情再吃饭,直接钻回被窝里,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手腕伸在外头,任由医师把脉看诊。
素禾低头瞥了眼手里的痰盂,转手递给旁边伺候的宫婢,便上前搭手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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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月以来,裴临已经习惯了等江雪芒熟睡后再来看她。
常常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赶在她夜里起身之前,再悄无声息地离去。
这一晚,他又来到明澜院。
眼底布满红血丝,两颊透着浓重的倦色,一看便是连日没能睡上一个安稳觉。
见屋内灯火已经熄灭,他便向守夜的宫人低声询问。
“怎么这么早就睡了?不是说最近精神好了很多吗?”
宫人垂着头,心里七上八下,小心翼翼回话:
“许是开春回暖,人就容易乏困。再加上姑娘近来总爱陪着顾小姐练拳,白日里活动得多,夜里便歇息得早了。”
裴临沉吟片刻,没有再继续追究。
他是这里的主人,出入哪个房间,本不用征求谁的意见。
却还是在放下一句“孤想进去看看”之后,才抬脚推开房门。
屋里只留了一盏极暗的小夜灯,昏黄的光线像一层薄薄的蜜,铺在墙角的地面上。
江雪芒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顶。
她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像一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茧。
大约是屋内火笼得的旺盛,她踢开了一角被子,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搭在枕边,指尖微微蜷着。
脸颊被热意蒸出浅浅的薄红,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整个人像一捧被捂热的软玉。
裴临在她床边坐下来,没有碰她,也没有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
窗外有细碎的虫鸣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被帘子滤得极淡,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他连日被政务压得沉闷的心绪,竟在这绵长的呼吸声里一点一点地慢下来,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捋平那些皱褶。
他本想着坐一会儿便走,可不知怎的,眼皮竟越来越沉。
第二天一早,素禾推开房门,打算唤江雪芒起身梳洗。
一抬眼,却看到裴临衣衫未褪,正躺在江雪芒床尾那张小榻上。
那张小榻原是阿暖守夜时睡的,自她被下放到庄子上,
但自从她被下放到了庄子上,江雪芒又生了病,一点声响就会让她从梦中惊醒,宫人们便在她睡下之后,轮班守在外头,只有里面传出动静才进屋,这张榻便一直空着没用。
素禾想上前叫醒裴临,却在刚刚放下手里铜盆时,就见他已经苏醒。
谁也说不清他昨夜几时进来,又在这里睡了多久。
那小榻不过六尺长短,他生得高大挺拔,手脚都舒展不开,只能蜷着身子熬完整夜,可想而知睡得有多憋屈。
可此刻裴临挺直脊背,活动了一番僵硬酸痛的肩背,神色反倒比在自己主殿睡醒的时候还要清明几分。
他伸手从素禾手里拿过巾帕,简单擦了擦脸颊。
目光扫过床榻之上还沉沉安睡的江雪芒,低声吩咐一句。
“不要惊扰她。”
说完便迈步出门,赶去上朝。
江雪芒这一觉,直睡到日头高高挂起才醒。
吃过午饭,素禾在一旁收拾她换下来的衣裳,忽然开口问起一桩事。
“姑娘可还记得,上次来月事是什么时日?”
江雪芒微微愣了愣,摇了摇头。
“记不清了,我一向都不准的。”
素禾刻意避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自顾自往下说:
“姑娘从前本就体寒宫寒,这段时日日日进补调养,身子底子该是好些了。”
说着,她把一碗温热的姜汤塞到江雪芒手中。
“为着姑娘身子稳妥,奴婢这就去把医师再请过来诊脉看看。”
素禾转身离去之后,江雪芒捧着那碗姜汤坐在原处,眼神放空,怔怔望着碗里晃动的茶汤。
正巧看见一名小宫婢挎着竹篮从花园外路过,她抬手把人唤住。
“能不能跟厨房说说,晚上我想吃野菜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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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裴临回东宫比往日早了许多。
医师上前,细细禀报方才诊脉的结果。心底虽暗自觉得这个孩子来得实在不是时候,礼数上依旧躬身拱手,向他道贺。
可裴临的神情看着十分平静,丝毫看不出初为人父的惊喜。
他指节一下一下轻叩着书案,待医师说完之后,沉默了半晌才道。
“确定吗?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只是症状相似?”
医师连忙躬身回话:
“回殿下,眼下虽然尚不能百分百断定,但是受孕的可能性极大。
以防误诊,还需再观察几日,看葵水是否迟迟不至。若是停经满两月,再加上困倦嗜睡、胸乳发胀这类妊娠迹象相互印证,那时便可以完全确认是有孕了。”
听完这番话,裴临猛地站起身。
起身的势头太急,一阵眩晕袭来,眼前都微微发花。
他顾不得这些,脚步匆匆直奔明澜院。
一踏进屋内,就看见江雪芒裹着被褥坐在床榻之上,手里还捏着晚膳剩下的半块野菜菜饼。
察觉到她的视线投向自己,裴临生怕再刺激得她受惊发狂,脚步顿在门边,不敢再往前挪动半步。
“珠珠……”
他低声唤她,声音里掺着几分期盼,又藏着一丝无可奈何。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