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膜被尖锐的叫声刺得隐隐作痛,裴临站在原地,身子骤然僵住。
他此刻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你又在闹什么?”
可江雪芒像是彻底受了惊吓一般,整个人状态失控。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拼命拉扯被褥,想要把自己完完全全裹在被子里面。
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身上的伤口,绷带之下缓缓渗出血迹,一点点晕开。
裴临俯身伸手想去拉她。
指尖刚触碰到她的衣料,江雪芒的尖叫陡然变得更加凄厉。
守在外头的宫人听得清清楚楚,全都慌忙垂下视线,不敢往屋内看。
毕竟那日她伤重到差点没了性命,太子殿下怎么忍心再对她出手?
眼见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嘴里反反复复含糊念叨。
“走开…… 别过来……”
裴临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唤两名宫婢入内,查看她的伤势。
江雪芒连宫婢靠近也满心抗拒,手脚不停胡乱蹬踹,极度防备任何人的触碰。
裴临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静静望着这一幕。
这撕心裂肺的哭喊听在耳中,凄厉得刺人心神。
可那天晚上,他却能充耳不闻,全然无动于衷。
好一番耐心安抚过后,江雪芒的情绪总算稍稍安定下来。
可裴临刚站起身,打算往床边靠近一步,她当即又是一声惊叫,慌慌张张往床内侧躲闪。
几番拉扯之下,裴临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伸出双手死死扣住她的双肩,强硬地将她的身子掰转过来。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江雪芒,她浑身剧烈一颤,喉头一涌,猛地低下头,一口鲜血直接呕了出来。
刺目的猩红溅在裴临月白色的寝衣之上,点点斑驳,触目惊心。
那温热的血落在身上,裴临如同被烧红的炭火烫到一般,猛地松手后退,几乎是下意识地扬声传召医师。
医师匆匆赶来,心底暗自叹息。
太子先前便听不进规劝,此刻他心里已经做好准备,猜想那姑娘怕是又被折磨得够呛。
谁知刚跨进房门,江雪芒望见生人,依旧止不住惊恐尖叫。
医师不敢强行上前,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粗略查验,才缓缓开口。
“江姑娘挣扎太过激烈,唇齿相碰,伤到了舌头,这才导致出血汹涌,没什么大碍。
只是眼下突然心智失常,大约是之前受到的惊吓太过,伤了心神,需要好好静养。”
说完,他对着裴临深深拱手,郑重劝谏:
“若是想要尽快康复,还望太子殿下切莫再去刺激她,最好短期内不要与她相见,若是反复惊扰,这份失魂之症只会越来越重,往后便再难复原。”
裴临沉默听完这一番话,漆黑的眸子空洞地望向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一股深重的疲惫席卷上来,青砚的话在脑海中过了又过。
一个疯子,就算强留在身边,又能得到什么?
但这个念头只起了这仅仅一瞬,很快便被打消。
疯子又如何?
即便是具尸体,他也要牢牢攥在自己手中,死都不会放开。
-
心神受创的病症,向来都是虚实难辨。
没有实打实的躯体病灶,自然也没有立杆见影的医治法子。
听了医师的叮嘱,裴临终究把公务搬回了前殿,明澜院只留下一名宫婢就近照料。
素禾被重新调回明澜院的时候,自己心里满是意外。
既意外还能从冷僻的后院脱身,更意外不过短短一月未见,江雪芒竟变成了眼前这副样子。
抛开权势虚荣不谈,素禾本就是个心思玲珑的人,擅长权衡局势、揣摩上位者的心思。
她从别的宫婢口中零零碎碎听闻了前因后果,心里已然明白,裴临把她调回来,是要她盯紧江雪芒的一举一动。
从前她与这个女人关系不好,甚至一度想要构陷其置于死地。
也正因为二人有旧怨,由她来伺候,才最能分辨江雪芒究竟是真的心神错乱,还是故作疯癫。
到了如今,素禾也彻底想通了。
连薛明月、顾雪晴那样的人物,都争不过江雪芒,自己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可真正让她彻底断了攀附东宫的念头,是伺候江雪芒的这几日所见到的。
亲眼看见她身上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青紫伤痕;
看着每逢生人靠近,她便失控尖叫、浑身战栗的模样。
从前她只当江雪芒是在演戏。
欲擒故纵说到底不过是女人惯用的伎俩。
现在才明白,再从东宫待下去,她这条命怕是都要交代在这里。
不过除去这份应激的惊惧,江雪芒其余时候反倒十分平静。
起初,她每日也就上药那片刻是清醒的。
后来醒着的时候渐渐多了,常常对着一处发呆,偶尔还会同素禾和宫婢说起,自己以前在淮州珠湾村的日子。
裴临处理完边防军报,来到明澜院时,夜色已经深浓。
素禾端着一盆污水从屋内走出来,冷不丁看见门外立着身形挺拔的裴临,手猛地一抖,水盆险些脱手,连忙屈膝行礼。
裴临摆了摆手,免了她的礼数,压着声音低声询问。
“人睡下了吗?”
“回主子,姑娘方才洗漱完毕躺到榻上,按平日的情形,约莫还要一个时辰方能入眠。”
素禾虽然心里清楚自己早已没有指望,却依旧不希望裴临过多将注意力放在江雪芒身上,便有意扯了个谎话,盼着他等得不耐烦,就此转身离开。
裴临听罢只是淡淡点头,示意她退下。
素禾暗自松了口气,回到自己住处收拾妥当,又把白日伺候江雪芒换下的脏衣物浆洗晾晒。
等忙完这一堆琐事,打算回房看看江雪芒是否安睡,却看见裴临仍旧静静立在门外廊下。
她刚要开口,裴临立刻抬手,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算算时间,差不多快到一个时辰,他才拢了拢衣袖,轻手轻脚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榻上的江雪芒呼吸匀净绵长,看似已经沉沉睡去,可整个人依旧绷得很紧,好似一头时时活在惊吓里的小鹿。
哪怕陷入睡梦,眉头也浅浅蹙着,一点细微动静都仿佛能将她惊醒。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案头烛火偶尔爆出细碎的噼啪轻响,昏黄光晕轻轻晃动。
裴临走上前,想要伸手拂开她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边的鬓发。
却担心将她吵醒,又犯疯病,指尖悬停在半空。
犹豫许久,他终究把手收了回来,就这么站在床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睡颜。
不知又过了多久,细碎的脚步声缓缓响起,朝屋外走去。
等到周围一切都归于平寂。
原本 “熟睡” 的江雪芒,慢慢掀开了眼皮,一双眸子空洞麻木,直直望着头顶的纱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