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当初暗中帮她私办路引,还是今日不惜当众得罪太子裴临,执意将她从东宫带出,桩桩件件都是极易引火烧身、给自己招来祸事的举动。
江雪芒不是傻子,她和这位三皇子不过寥寥数面之交,交情浅淡到不值一提。
她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何甘愿担着这般天大风险,三番五次伸手拉自己一把。
隔着车帘,江雪芒看不到裴宥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半晌,只隐约听见帘内一声轻缓的叹息。
“大抵是我生母本就是江南人,见你同是淮南故土出身,我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他乡遇故知的共情吧。”
话音落下,他抬手掀开身侧半边车帘,使自己的声音能够更清晰地传到江雪芒耳中。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淑贵妃深得圣宠,风光无限,可少有人知晓她并非土生土长的京州人。
当年杨家嫡系无适龄女子送入宫中维系家族权势,便从江南旁支寻来我母亲,过继到主母名下当作嫡女精心教养。
待到年岁合适,便送入皇宫,也就是后来的淑妃。
家族只盯着她能带来的荣华权柄,从未有人问过她心中所愿。
从前她本是江南水乡无拘无束的少女,一朝困入红墙深宫,成了人人艳羡的宠妃,这一路隐忍煎熬,其中苦楚又有几人知晓。
我曾听闻,生下我之前,她不止一次动过逃离皇宫的念头。
可九重宫阙朱墙万丈,困住万千女子,哪里是说走就能走的地方。
纵使后来她独享父皇恩宠,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别说重回江南故土看一看年少时生活的水乡小镇,便是皇宫宫门,她此生都没能踏出去半步。
我时常在想,倘若当年有人肯拉她一把,告诉她深宫荣华本就不适合她,她如今是不是也能同寻常女子一样,自由自在地在泛舟湖上,采莲戏水……”
他说的,也正是江雪芒心里想的。
富贵的确迷人眼。
有人爱锦衣玉食、高床软枕,就有人宁可吹着野风啃干饼,也不愿被关在金丝笼里当个精贵的摆件。
江雪芒静静听着,从裴宥平缓的语调里,品出一股无力与遗憾。
她有心开口劝说几句,可奈何嘴笨,翻来覆去也寻不出合适的安抚话语,只能默默裹紧身上的狐绒大氅,安静陪他迎着夜风沉默。
今夜天色沉沉的,抬头也望不见月亮,只有几颗零散的星子孤零零地挂在云缝里。
江雪芒正仰头望着,忽然轻呼一声。
“殿下,你看天上那是什么?”
裴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一盏孔明灯正缓缓升起,越过重重檐角,像一团温热的橘光,悠悠地浮在半空。
火光透过薄薄的灯纸,在深沉的夜色里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像是谁在暗夜里放了一小捧被攥暖的月光。
它越过墙头,挂在一根探出的老树枯枝上停了一瞬,又摇摇晃晃地挣脱开,继续往高处升去。
远远看去,竟比月亮还要醒目几分。
裴宥正要开口解释,说这是京中百姓逢年节时用来祈福许愿的习俗,却见江雪芒疲惫的小脸上忽然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
“没有月亮的时候,长灯也能照明夜路,殿下不是说郊外有一片芦苇荡子很漂亮,下雨时很像雾气蒙蒙的江南吗?”
她眼睛亮亮的。
“或许有机会可以带淑贵妃去那里看看,我想,她也会喜欢的。”
裴宥稍稍愣了半晌,然后笑着道。
“多谢姑娘提醒,有机会,我定向父王请奏。”
马车穿过寂静长街,拐上一条平整宽阔的青石大道。
行不多时便在一座气派雅致的府邸前停下。
刚一下车,便有两名垂髫宫婢在裴宥的示意下上前,一左一右引着江雪芒径直往后院去。
她被簇拥着走进雾气蒸腾的汤池,在浓郁的花瓣香中沐浴净身。
沐浴完毕,依旧是那两名宫婢上前伺候穿衣。
过了这么久,她依然极不习惯被人这般贴身服侍。
可如今寄人篱下,初来乍到不愿生出是非,便只好安分站着,任由两人摆布。
待到衣衫穿戴整齐,江雪芒抬眼看向铜镜,脸颊瞬间泛起一层窘迫的绯红,尴尬得手足无措。
这套衣裙领口剪裁偏浅,外头仅松松罩了一层半透的柔纱。
柔和灯光之下,清晰衬得她纤细的锁骨露在外面,半边胸口若隐若现,太过惹眼。
没等她开口更换,两名宫婢便将她扶进一顶轻
便小轿。
轿夫抬着她穿过重重回廊,不多时便送至一间精致卧房门口。
短短一路流程仓促又慌乱,一连串安排来得猝不及防。
等她独自躺上雕花描金的木床,脑袋依旧昏沉发懵,迟迟没能缓过神。
江雪芒猛地坐起身来。
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不等她再细想,那扇雕花的卧房门被轻轻推开。
门外的人半拢着墨发,随意披着一件鸦青色的寝衣,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
他眉眼间带着几分闲散的慵懒,整个人透着股温润如玉的气息。
裴宥进门看到坐在拔步床上的江雪芒时,却也是明显一愣。
他随即转身,对着门外的宫人吩咐道。
“去,另外搬一张小榻进来,给江姑娘歇息。”
说罢,他径直走到衣架旁,取下一件厚实的外披,侧身递给江雪芒。
“抱歉,是我没交代清楚,让下人们误会了你是刚入府的侍妾。”
江雪芒伸手接过那件带着淡淡檀香的外披,赶紧将身子严严实实地罩住。
就听他继续温声道。
“不过今日天色已晚,姑娘便先将就在这屋里歇息一宿。明日一早,我再让人给你安排单独的住处。”
江雪芒心想,也是。
这深更半夜的,总不好在人家府上大张旗鼓地折腾。于是她点了点头,乖顺地应下。
待那张小榻被搬进内室,她便和衣躺了上去,困意袭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一夜浅眠。
第二天一早,裴宥果然立刻命人为她安排了单独的住处。
江雪芒不好总与人家三皇子一处待着,便说自己也去帮着收拾,来到了后院。
刚用过午饭,一个宫人寻到她屋里,说是三殿下有事相请。
江雪芒心里纳闷,这才过了半日,难道是裴临良心发现,把户帖送来了?
她怀着满腹疑惑,跟着宫人七拐八绕,进了一处暖阁。
掀开帘子的那一刻,脚步顿住,有些愣神。
暖阁里熏着好闻的沉香,三皇子裴宥正闲适地坐在主位上喝茶。
而在他身侧,竟然还坐着一人。
玄色锦袍,神色冷峻,不是裴临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