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血腥与污秽之气交织,黏腻地悬浮在空气里,久久散不去。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腐味。
江雪芒吐得浑身发软,双腿抖得站不住,眼看就要摔倒,裴临伸手一把将她捞进怀里,强行扶稳了她。
水缸里的李昊看见两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开口求救。
可他嗓子早就彻底废了,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嘶哑破碎的气音,又干又刺耳,像快要断气的野兽在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这诡异的声音钻进耳朵,江雪芒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大口大口喘气,拼命想冷静下来,却控制不住心里的恐惧和胃里的恶心。
裴临低头凑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肌肤,语气却冷得吓人。
“你看他,像不像一条任人拿捏、跪地求饶的狗?”
江雪芒脸色白得毫无血色,声音抖得厉害。
“你……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裴临神色淡然,语气轻飘飘的。
“这李衙内素来纵欲无度,精力旺盛,孤便让人把他丢进发情种猪的圈中,让他好好发泄了一番。”
缸中,李昊下身早已溃烂不堪、惨不忍睹。
可他依旧残存着求生的本能,在腥臭的水缸里不停磕头。
额头反复撞击缸壁,磕得头破血流,血水混着污水糊满脸庞,破碎的喉咙里不停发出求饶的哀鸣。
江雪芒早已听不清他含糊的求饶声,满心满眼只剩极致的恐惧与生理性的恶心,彻底吞噬了她所有思绪。
她再也无法忍受,猛地用力挣开裴临的怀抱,跌跌撞撞朝屋外狂奔而去。
她进东宫以来,只熟悉明澜院一方小地,对周遭殿宇路径全然陌生,慌乱之下早已辨不清东西南北。
可她什么也顾不上,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跑,离这里越远越好。
裴临看得出来她是真的被吓坏了,没有立刻派人追赶,只孤身一人,步履缓慢闲适地跟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慌乱无助的背影。
慌乱奔逃间,过长的裙摆缠住脚踝,江雪芒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她撑着酸痛的身子想要挣扎起身,一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掌骤然出现在眼前。
这一摔着实不轻,双腿酸痛发麻,微微发颤,却依旧倔强地挡开裴临的手。
“疯子。”
裴临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淡漠带着一丝不解的嘲弄。
“他以前屡次觊觎你、欺负你,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你应该高兴才对。”
以前就听说,身居高位的人早已看淡生死,杀一个人对他们来说,跟踩死一只蚂蚁没区别。
她确实恨李昊,恨他仗势欺人、横行霸道,常年欺压珠湾村的村民和徭役劳工,做尽了坏事。
可她从未想过,他会落得如此凄惨、不堪入目的下场。
更没想到亲手制造这场屠虐的,是她曾经满心依赖、倾尽真心爱过的夫君。
那恶鬼模样的人,以如此惨烈的状况出现在她面前时,
她不知道自己该恨、该怨,还是该像裴临说的那样心生快意。
这一刻,她没有答案,或许这辈子,她都永远想不明白。
裴临缓缓俯身,居高临下地凝着她,眼底是储君独有的清冷矜贵,裹挟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压。
“这下,你总该分清孤和淮生的区别了。”
他目光沉沉锁着她,字句清晰,带着极强的掌控欲。
“你厌恨的、憎恶的人,孤只需动动手指,便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些,是那个温顺无用的淮生,一辈子都做不到的。”
江雪芒浑身剧烈一颤,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轰然碎裂。
裴临的声音再度响起,冷硬又通透。
“你以为世间真理和公义是靠什么维持?从不是靠妇人之仁的善良、一文不值的正直,而是靠至高无上、一手遮天的权柄。”
话音落,他伸手强硬地把江雪芒,扶起来。
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好半天才开口问道。
“这时候哑巴了?”
无奈与恐惧涌上心头,层层积压在心口。
江雪芒抬眼,声音嘶哑虚弱、有气无力,竟和方才缸中垂死的李昊有几分相似。
“殿下想要我说什么?”
裴临俯身,干脆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怎么不喊夫君了?”
江雪芒脊背紧绷。
“殿下自己说的,我的夫君淮生,早就已经**。”
裴临冷冷哼了一声,不再多言,抱着她径直返回明澜苑。
进门时,江雪芒心里还留着刚才的阴影,下意识不敢环顾屋内。
可短短片刻功夫,屋子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半点血腥和污秽的痕迹都没有。
方才那场吓人的炼狱,仿佛只是她一场荒诞又真
实的噩梦。
裴临把她安置在桌前坐下,拿起毛笔,眼皮都没抬,淡淡吩咐。
“研墨。”
江雪芒身形僵立,一动不动。
裴临也不恼怒,只是淡淡抬眸,余光凉凉扫过一旁侍立的阿暖。
那一眼裹挟着无形的压迫感,让主仆二人同时浑身一颤。
江雪芒唯恐他像那日一样迁怒阿暖,打她板子,只能妥协,默默拿起墨条,低头慢慢研磨。
墨色徐徐晕开,宣纸上很快落下两个笔锋凌厉、龙飞凤舞的大字——琰之。
裴临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
“还记得怎么念吗?”
江雪芒淡淡瞥了一眼,刻意移开视线,低声敷衍否认。
“民女不识字,认不得。”
话音刚落,狼毫笔杆就敲在她的额头。
“前些日子的功课,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将毛笔强行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拒绝。
“写一遍,念一遍,直到牢牢记住为止。”
那一夜,灯火长明。
江雪芒反复书写、反复默念那“琰之”二字,不知写了多少遍,念了多少次。
直到身心俱疲、意识昏沉,困得眼皮打架,才被一双手抱起,安置在床榻之上。
翌日天光破晓,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
江雪芒早早醒来,静静倚在榻边,望着窗外澄澈的日光,怔怔出神。
这两日,明澜院内外的侍卫明显增多,把守得密不透风。
哪怕她在房中闷得难耐,只想出门随意走走散心,身后也永远有侍卫默默跟随,寸步不离。
见江雪芒脸色不好,阿暖只柔声宽慰,是殿下忧心她身子孱弱、尚未痊愈,特意安排人手,无微不至护她周全。
江雪芒垂下眼睫,低声道。
“陪我出去转转吧。”
两人闲话间,缓步走到后院荷花池。
深秋寒风凛冽,池水早已结上一层薄薄的冰碴,往日灵动的池水尽数沉寂。
池底游鱼怕冷,尽数蜷缩在冰冷水底,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看着这一方冰封死寂的池水,看着被困在方寸池水中的游鱼,江雪芒莫名联想到被困在这座华丽牢笼中的自己。
一样的束手无策,一样的身不由己。
她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突然心中一动。
叫来阿暖,仔细问道。
“池塘看着这样大,是单独灌注的死水,还是有外部河道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