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宥娴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在那间公寓里。
谁把她送回来的?可她明明……
昨晚,她追着那个身影,拐进了一条小巷。
面前空荡荡,阴湿的青苔爬满墙角,灯光从窗户溜出来,洒在巷子里。
“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跟了我这么久,别告诉我说你是迷路了。”声音在文宥娴后面响起。
文宥娴转身,那人逆着光站在巷子口,直勾勾盯着她,文宥娴揣在兜里的手摸到那把自己早早准备的折叠刀,“抱歉,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很正常,不过……”他声音顿了顿,“饲主为什么要伪装成人?”
文宥娴心跳空了一拍,他怎么知道?
后面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她好像忘了。
只记得自己划伤了他,没控制好方向,有一刀险些划在他脖颈上的动脉。
但她是怎么回来的呢?
正思索着,房门被敲响,三声过后,外面的人等了几秒才推门进来。
琅迦怀里抱着一沓资料,“您醒了。”
“你带我回来的?”
“边尔在曼特城耳目众多,您又是它选中的信息收集者,您的安危,它不会不管。”
琅迦没再过多解释,他拉出简易办公桌到文宥娴跟前,把资料搁在上方,“这是您让我查的资料,这些饲主在生前的确有一个共同接触过的人。”
“怎么没有照片?”文宥娴翻了几页,把资料递还给琅迦,证明自己说的话是真的。
琅迦神情一滞,怎么会没有照片?
他接过文宥娴递过来的资料,一页一页仔细翻看查阅,没有任何一张资料上附有照片。
但人类的资料在呈递给饲主时是都会附上照片的,就算不是本人整理的资料,公演团或者格斗场的工作人员都会夹一张照片在内,一些纸质个人资料信息上也会有打印的照片,这个怎么会没有呢?
“抱歉饲主,是我办事不利,我马上去让人换一份调过来。”
文宥娴联想到自己那段被挖出去的记忆,她并不觉得这是巧合。
文宥娴摆手:“照片之后再说,给我吧。”
文宥娴接过那沓资料时,指尖的触感告诉她纸张的厚度不太对劲。
她把资料在桌上摊开,按顺序排列。
每一页的格式都一样——饲主编号、死亡时间、死亡地点、物种分类。
她数了一遍,六份资料,六个饲主。
她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单独的字条,字迹和之前边尔信件上的一致:“共同接触者,格斗场登记编号零七。”
文宥娴的视线在“零七”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脑中快速检索她已知的信息——格斗场是辛戎被分配的地方,他们的聊天内容她也能看到,但她自己还没去过那个地方。
琅迦站在门边的位置,“这一份的来源渠道比较特殊。”
边尔并不是饲主协调处的成员,如果是边尔直接出面,可能会和其他饲主产生摩擦,拿到这份资料费了些功夫。
“你见过编号零七吗?”
“没有,我的生长环境和他们不属于同一个系统,在被饲主弃养之前,我不会进入公演团或者格斗场。”
文宥娴把资料合上,纸张边缘在她手指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那格斗场的场主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猫。”琅迦说,“本体是猫,完全拟人化形态,常年驻守在格斗场后台区域,不参与饲主间的应酬,也不接受饲主协调处的常规对接。”
琅迦适时提醒:“现在处于城庆时期,格斗场除了重伤人员可以自由活动外,其他人一律留在格斗场中,边尔那边的消息是,零七此前获得特权,他现在大概率不在格斗场里。”
文宥娴在众多饲主的资料里,找到了一份不属于饲主编号的资料——编号零七。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资料上记录着他到这里的公开事件——出现即胜者,蝉联半个月的冠军……
备注栏里标注:“多位饲主皆有领养意愿,但与场主商定后,领养手续办理前离奇死亡。”
后面还用红笔特意批注:“同类事件频发,调查无果。”
“零七在哪个格斗场?”
文宥娴决定亲自去一趟,总不能只有编号没有名字吧?
琅迦报了一个地址,又说:“但您现在过去,不一定能见到零七。”
“我知道。”文宥娴站起身,把资料夹在臂弯里,“我不是去找他的,他的身份在资料上并不清晰,我去找那位场主解解惑。”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偏过头,“你留在公寓,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不在,边尔耳目广,我的行踪也瞒不过他。”
文宥娴走出公寓时,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她走进去,按下底层按键。
电梯下行时,她透过门缝看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跳到底层时停了一下,门朝两侧滑开。
大堂里没有人,前台的位置空着,桌面上放着一只深色的杯子,杯沿没有水渍,像是放了很久。
她穿过大堂,推开侧门,外面的光线比公寓走廊里亮一些,今天是个阴天。
文宥娴在几条街外下了车,步行穿过一段两侧都是高墙的窄路,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金属层。
她没有立刻推门,反而站在门前听了一会儿,铁门另一侧隐约有声音传过来——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偶尔有人喊话的声响,都被墙体过滤了一遍,听不真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伸手推门,很轻易就推开了。
一条通道向两侧延伸,很暗,顶部嵌着灯带,但有几段暗着,光线分布不均匀。
右侧的墙面上嵌着一块深色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几行字——格斗场开放时间、入场注意事项、禁止事项——最底下一行字比上面的字更小,她凑近才看清:“重伤人员可申请离场,恢复期内不安排赛程。”
她沿着通道往前走,脚步声在两侧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一下,然后被更远处的空间吸走。
每扇金属门上都有数字作为标志,应该会定期更换或防护,门旁的墙上有墙皮掉落,门却像是新装的。
一位身穿制服的人出现在通道的尽头,他对文宥娴颔首,“您跟我来。”
那身衣服和当初列车上带她出车厢去见边尔的两人是一样的,做工、款式,唯一不同的只是颜色。
那人在前面引路,文宥娴跟在后边。
“等等,”文宥娴停下来,“这条路是去格斗场的?”
那侍者点头应是,文宥娴这才知道自己差点被带错了路。
不过也对,她一开始就没有表明来意,侍者默认引路带她前往观看席很正常,毕竟她的身份是饲主。
“我要见你们场主,带我过去。”文宥娴把即将出口的“谢谢”咽回去。
有时候太礼貌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侍者引路的步子并没有因为文宥娴的停顿而放慢。
他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停下来,侧过身,肩膀微微偏转,像是在确认文宥娴是否还在身后。
他听到文宥娴的话后,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的分量,然后点了点头。
“场主现在在后台区域,我带您过去。”
他重新迈步,这次转了一个方向,没有走那条通道末端亮着灯的岔路,而是拐进左侧一条更窄的通道。
通道两侧的墙壁不再是裸露的混凝土,而是覆了一层深色的吸音板,脚步声落上去立刻就散了,像是被墙壁吃掉了。
文宥娴跟在后面,能听到自己外套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除此之外,只有前方侍者鞋底与地面接触时极轻的沙沙声。
通道尽头是一扇深灰色的门,门框边缘有一圈窄窄的金属边,门与门框之间的缝隙收得很紧,像是被压进去的。
侍者抬手在门边的一块面板上按了一下,面板亮起,发出短促的“嘀”声,门朝内侧滑开。
房间大约十几平方米,灯光偏暖,来自顶部的几盏嵌灯和桌上一盏罩着深
色灯罩的台灯。
墙面是浅灰色的,左手边靠墙放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摞着几叠纸张,边角压着一只细长的金属镇纸。
桌后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姿态随意,正低垂着眉眼将一叠纸的边缘对齐,动作不紧不慢。
他听到门开的声音,抬眼看向门口,目光从侍者身上扫过,落在文宥娴身上。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纸张搁回桌面,手指从纸面边缘移开。
他的视线在文宥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确认式地扫了一眼——她的衣着、她夹在臂弯里的资料、她站着时的重心分配方式。
侍者站在门边,像是门框的一部分。
桌后的人开口说:“你是边尔那边的人。”
语气平直,它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回答的事实。
文宥娴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办公桌前面。
那人随手把桌上的资料摞成一沓,往桌面内侧推了推,空出桌面,像在给接下来的对话留出一块平整的落点。
它靠进椅背,没有碰桌上的任何东西。
“来找我,是为了零七?”他问。
文宥娴把臂弯里的资料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露出那张夹在末页的字条,字条正面朝上,搁在桌沿。
它没有低头看,只是扫了一眼字条边缘露出的那行字,目光又重新落在文宥娴脸上。
“零七在这里待了半个月,他来了之后,几位饲主都在表明确定领养他的态度之后,在手续之前死亡,这些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它的语气平静如无风地带的湖水,波澜不惊。
“名字。”文宥娴重复了一次,“零七的真实名字和身份信息。”
“想好了,问名字相当于有领养意愿,只是还没有确定下来,如果你要领养,他的资料我会尽数奉上。”
什么破规矩?
归瓒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文宥娴面前多出一把椅子,从地下升上来。
“坐。”
文宥娴站在原地好一阵,犹豫过后,在椅子上坐下。
领养零七,亦或者只是有这个意向,都意味着死亡的风险急速攀升,比查这个案子的危险系数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文宥娴选择坐下,不是因为任性一意孤行,而是零七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原世界的专案组都不能查明的案子,她如果按照安全的方法一点点摸索,只会浪费时间,甚至到最后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还不如让她死个痛快。
归瓒脸上笑意盈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温和慈祥的良心场主。
归瓒也不藏着掖着,直入主题:“冷肆夜,他的名字。”
“不用担心,他的详细资料很快就会送过来。”
文宥娴单刀直入:“他不是原来就在这个世界的。”
“和你一样,也是外来者。”归瓒好像知道很多事情,包括她的真实身份,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从对话中文宥娴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归瓒没有准确的立场,它知道物主之间的争斗,但它似乎不在乎。
所以归瓒不会主动阻止她继续推进,也不会表现出超出他职责范围之外的支持意愿。
她把水杯放回桌面,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既然决定要领养了,不等他回来先见见吗?”归瓒说着,手上把桌面那叠资料又推回原位。
“他的特权是怎么回事?”
“想要领养他的饲主太多,但连续死亡的饲主让它们不敢轻举妄动,最受欢迎的人,该有奖励的,不是吗?”
奖励?文宥娴心里冷笑,活靶子还差不多。
文宥娴站起身,绕过椅子,走向门口,“既然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出去逛逛。”
门在她接近时自动滑开,她走进去后,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声。
侍者还在原地,但没有再为她引路,只是侧身让开通道。
文宥娴沿着来时那条覆着吸音板的窄路往回走,脚步声被吞噬殆尽,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