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虽满身湿透,神情却格外清亮。

    仅两日,体魄已生异变。

    此功之奇,可见一斑。

    嬴政目光微动,略有讶意。

    这炼体之法,为何锤炼如此剧痛?你已是汗流浃背,面容几近扭曲。

    蒙毅平静道:

    凡锻体者,必有酸楚。

    越激烈,效用越显。

    此功以极迅之速淬炼筋骨,痛感加剧,反证其效。

    嬴政沉思片刻,心中豁然。

    每 ** 阅奏章,从拂晓至夜深,无暇练武。

    偶有活动,不过徒耗气力,收效甚微。

    若此法真能省时增效,倒是个极佳选择。

    他向来不将修炼之苦放在心上。

    嬴政目光微动,指尖轻点案上竹简。

    “此法颇为精妙,命人誊抄一份,寡人亦要修习。”

    蒙毅眉间一紧,喉头滚动。

    “陛下……此功炼时如万蚁噬骨,您何必……”

    ** 摆手,声如寒铁。

    “血衣军能练,你蒙毅能练,寡人岂不能?”

    “些许痛楚,何足挂齿。”

    终是长叹一声,蒙毅挥手传令。

    片刻后,一部新抄的秘籍呈于案前。

    嬴政缓缓展开,字迹清晰,内藏玄机。

    那每一处筋脉运转之法,皆似为肉身量身而造。

    他唤来顿弱,“你细观此卷,可有破绽?”

    顿弱接过,双目骤然凝实。

    片刻后,瞳孔震颤。

    “这……非同凡响!”

    “全篇无冗词赘语,字字精准,直击体魄要穴。”

    “更妙的是呼吸吐纳与桩行动式相辅相成。”

    “莫非,正是上将军为血衣军所创之《焚骨诀》?”

    顿弱平日 ** 黑冰台密士,深知炼体之艰。

    黑冰台虽有诸多锻体之术,乃至食气之法亦存。

    但大多要么耗时经年,要么速成却伤根本。

    或透支神力,或折损寿元,难有良方。

    此刻仅瞥数页,便觉其道非凡。

    “正是。”

    顿弱闭眼深吸,再睁时已生敬意。

    “难怪上将军威震三军,他对躯体之道的掌握,天下罕有匹敌。”

    “陛下,此功入门易,进阶难。”

    “一旦入途,所受之痛,足抵常法千倍万倍。”

    嬴政嘴角微扬,眸光如炬。

    “无妨,寡人从不惧痛。”

    “既然无碍,即日起便开始修行。”

    “唯有强身,方能扛起万钧重担。”

    日理万机,朝堂纷争,权臣心思皆需揣度。

    若将政务尽交臣下,必生尾大不掉之患。

    吕不韦之事,已成心魔。

    始皇帝于历代君王之中最为操劳,晨光未启便已执笔批阅奏章,直至夜深犹不息。

    他寻长生之法,并非贪恋永生,而是察觉躯体日渐衰颓,大秦基业尚未成型,时间紧迫至极。

    纵然年少,筋骨亦渐显疲态,勤政所积之患已然初露端倪。

    亟需强身,却苦无余暇,此炼体 ** 问世,恰似雪中送炭。

    顿弱轻声进言:“不如命上将军为陛下专研一套锻体秘术,其对淬体之道造诣极深,此事或可成。”

    嬴政挥手断然道:“不必,血衣军日日受刑,寡人既与将士同修此功,便以彼等之痛,警醒自身。

    岂能因私欲而避苦?下去吧,寡人要开始修炼。”

    顿弱退去。

    嬴政步入苑中,遣散随从,翻检竹简,确认首篇内容尽数通晓,遂立定桩式,调息导引。

    气息渐沸,积压多日的倦意被冲刷殆尽,眉宇间浮起惊异之色。

    半个时辰后,周身皮肉如万蚁噬咬,痛感沿神经直贯颅脑,眼皮微微抽搐。

    他面无波澜,反将内息催动至极限。

    再过半炷香,汗流如注,肌肤泛红,面部肌肉因剧痛不断颤抖。

    双目却迸出锐芒,执意加码,竟转而演练负山式。

    步履滞重,姿态奇诡,稳若山岳。

    地面浸透汗水,凝成一片水渍。

    无声无息,连闷哼亦未曾出口。

    若血衣军众将在此,定当瞠目结舌。

    至今无人能将此功修至负山式而不出一声。

    嬴政凭一具从未经锤炼的身躯,硬撑至极致,动作未乱分毫,反更趋凝练。

    又过一炷香,体内气力骤然枯竭,空荡如洗,腹中饥火焚身,恨不得吞下一整头牛。

    久违的食量觉醒,令他心神震荡。

    气血流转愈发畅达,精神随之充盈。

    满意至极,仰天开怀大笑,目光落于手中竹简,沉声赞道:“妙不可言。”

    也不知这少年怎生得这般奇巧手段。

    天地间竟有如此造化,实乃秦朝之幸。

    迈步踏入章台宫阙,步履愈发沉稳有力。

    若日日勤修此法,体内隐疾将渐次消散,精气神日益充盈,理政之时自是游刃有余。

    胸中块垒尽去,豪情顿生,再无往昔困顿之感。

    归殿即命膳食速送。

    于金阶之上,竟将三日分量尽数吞下,惊得赵高连声追问是否腹中不适,唯恐其胀裂。连嬴政自己亦觉诧异,竟能食如此之多。

    往日饥肠辘辘,不过轻抿几口便搁下箸,心思全在奏章之间,草草果腹即复执笔。

    而今却不同,味蕾大快,腹中翻涌如潮。

    每嚼一口,便觉灵力渗入经脉,迅疾化作气血奔流四肢百骸。

    虚弱之躯竟似重获新生,筋骨皆颤,活力盎然。

    这种蜕变之感令人迷醉,几近沉迷。

    时已过辰,政务不可耽搁,遂提笔批阅。

    未几,殿外传来急报。

    “陛下,细柳营都尉王离求见。”

    “宣。”

    王离面带青痕,入殿即叩首,嗓音沙哑:“陛下,万不能任由此事持续!”

    嬴政眉心微蹙:“何事如此惶急?”

    对方稍敛神色,勉强道来:“血衣军自卯时起操练,直至戌时未歇。

    号哭之声不绝,惨厉如夜枭哀鸣,渭水鱼群尽窜逃殆尽。”

    “将士们彻夜难眠,白日训练皆恍惚无力。”

    “更甚者,其食量惊人,一餐堪比三日粮饷,日食十顿不止。

    细柳营已难以为继,恳请另设营地以安众心。”

    “此等异状,纵天下诸军亦难以承受。”

    嬴政闻言,不禁莞尔。

    忽觉心有戚戚。

    他曾亲历血衣炼体功之苦,深知那痛楚如蚀骨千针,纵使铁汉亦会失声哀嚎。

    虽当时咬牙强忍,可那深入骨髓的煎熬,每一寸肌理皆刻骨铭心。

    此刻听闻军中悲鸣,心头竟泛起一丝快意。

    血衣军初立便显峥嵘,修习此法竟从晨光未散至夜幕深垂,赵诚驭兵之术可见一斑。

    嬴政凝思片刻,忽觉此功玄妙,若令全军共修,恐生变故。

    纵使他自身修炼后食量惊人,尚需日供数倍于常人。

    血衣军一顿便耗尽全营三日粮秣,若推广开来……

    秦国仓廪恐将倾空,单是预想后果,寒意已透骨髓。

    他缓缓开口:“准其另立营盘,择地设于上林苑。”

    上林苑肇始秦惠王,原为君主围猎休憩之所。

    统一天下后,嬴政首度扩筑,广建殿阁亭榭,纳百兽于其中。

    春秋之际天子亲射,猎获无算,乃权贵游乐之地。

    虽此时规模尚不及后世浩大,然作血衣军驻地,绰绰有余。

    且其地隔渭水与咸阳宫相望,北岸宫阙,南岸营垒,进可攻,退可守。

    拱卫帝都,随时待命,进退自如。

    此等优待,实属罕见。

    王离闻言,心头巨震,旋即释然。

    能远离这群饕餮之徒,何尝不是幸事?

    他跪伏叩首,声带颤音:“臣谢主隆恩!”

    嬴政命赵高拟诏,遣人携令与王离同赴细柳营。

    “宫学近况如何?”

    “诸博士仍聚于宫学,如今皆默然不语,唯翻卷典籍。”

    “传朕旨意,午时前若无人能解车舆论之问,扶苏即刻随大良造习武治军。”

    “诺。”

    殿中,扶苏端坐案前,形如古俑,目光空寂,不动不言。

    群儒面色焦黄,手指翻动书页如风卷残叶,眼底尽是惶急。

    空气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有人长叹,有人摔书,指间乱发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