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推辞,笑意却深藏不住。

    皆为儒学博士,同源同宗,

    可淳于越竟能教化公子,俨然高我一筹。

    如今难题难解,仍需请我出面。

    这般局面,高下立判。

    公子总该知晓,谁才真正通晓经义了吧?

    淳于越眸光微凝,唇角浮起一丝冷意,眼下你笑得欢畅,且看时辰一到,还能不能笑得出声。

    确有一道难题悬而未决。

    前些时日,公子于朝堂之上遭遇血屠赵诚,对方以仁义之名反诘,公子一时语塞,无从应对。

    我虽连答数问,却有一题格外刁钻,至今难寻破局之法。

    哦?周青臣眉梢轻挑,眼中掠过讶异,随即浮起几分轻蔑。

    堂堂大儒竟被一名武夫逼至哑口,枉费寒窗数十载,陛下怎会委此重任于扶苏?

    不必忧心,容臣来解。

    淳于博士,将那问题细细道来。

    他脊背挺直,目光如炬,仿佛天外飞仙降临尘世。

    扶苏眼底重燃希望。

    淳于越颔首,缓缓道——

    若一辆疾驰马车失控冲向孩童,此时你可挥鞭制止,却必致车内五人毙命,你该救那幼童吗?

    理应……周青臣话音未落,骤然顿住,心头猛然警醒。

    这哪里是考问,分明是设局诱杀!

    他额角渗出细汗,眼神急转,瞬间明白其中深意。

    好个淳于越,自陷囹圄尚嫌不够,竟要拖我下水!

    此刻公子在侧,岂能失态?

    为何不先遣公子退去,再论此议?

    一旦答错,一世清誉尽毁!

    该死,竟是这等诛心之问!

    正欲开口,却见扶苏目光清澈如泉,照彻肺腑。

    他咬牙定神,顺势启言:

    春秋有言「邢迁如归」,所重者非利害得失,乃民心归附之本意。

    马车如 ** 之形,幼童似待哺之民。

    若问是否救童,当先思:何以马车失控?

    譬如秦若行仁政,何须以鞭击车、夺命换安?

    昔孔子过匡,围困五日,仍言“天之未丧斯文也”

    ,正因知仁如日月,纵有阴云蔽日,岂可自灭光明以驱暗?

    仁之所在,正是见其生而不忍其死,闻其啼而不敢食其肉的恻隐之心。

    仁似织锦,一线一念皆含悲悯;义如琢玉,一刀一凿俱须慎行。

    那失控马车,恰似苛政横行,真要救童,本当执缰绳而止,而非挥鞭断命。

    他避实就虚,退而求全。

    可扶苏眼神渐黯,心中明镜般透亮。

    若真能执缰,又何需抉择?

    正因无力挽缰,才需决断。

    若此境临身,又有几人来得及拉住那根缰绳?

    淳于越冷哼一声,眸光如刃,“此题之困,不在迟延拉缰,而在于鞭策前行。

    若以此为解,岂非让那血屠占尽上风?”

    “吾等又如何再以仁义训导公子?”

    周青臣此时也觉出症结所在,喉头微动,张了张嘴却未出声。

    “确是如此。”

    他顿了顿,眉峰紧锁,“我亦无从应对。

    不如召伏胜前来,此人博闻强识,必能破此难题。”

    不多时,伏胜昂然步入宫学,步履间透着几分轻狂。

    他身姿挺拔,目光扫过四方,似在丈量这天地间的尊卑。

    周青臣与淳于越皆无法 ** 的难题,竟要由他出面,岂不正显出二人学识浅薄?

    “二位,究竟何事,连你们也束手无策,需我亲至?”

    他声音清亮,字字带锋。

    “公子莫忧,我既来此,必令迷雾散尽……”

    两人笑意隐现,缓缓将问题道出。

    片刻之后,伏胜颓然蹲于宫学门外,发丝凌乱如巢,指尖不停揉搓鬓角,连连摇头。

    他望向身旁神色黯然的二人,眼中火苗暗涌。

    用心何其歹毒!

    平日有荣事不见你等寻我,如今祸事临头,倒记得唤我出山。

    宁可从未相识这两等小人!

    可眼下已无退路,扶苏尚在殿中 ** ,眸光空落,年岁尚幼便遭此诘难,那血屠果真心狠手辣。

    周青臣二人始终凝视着他,伏胜缓抚下颌,神情幽深:“事至此,三人力竭,恐难破局。”

    “不如广邀诸儒共议,可否?”

    “甚善!”

    二人齐声应允,神色肃然。

    又过片刻,各路儒官陆续抵达宫学。

    初入之时,皆面带荣光,胸中自得。

    可不过须臾,眉头便已拧成一团,眼底染上愁绪,面对三人时,亦难掩怨意。

    于是殿中便见这般景象:扶苏端坐 ** ,双目失焦。

    四周群儒围坐,或抓耳挠腮,或翻卷典籍,或低头默诵,满殿寂静,唯有纸页翻动之声。

    对赵诚而言,此题不过举手之劳。

    可对这些以仁义立身的士人而言,却如刀锋悬颈。

    无论作答,皆须舍弃仁之一脉,或义之一端。

    更可怕的是,传闻圣上已有谕令——若儒学无人能解,扶苏便要随那血屠 ** 。

    殿中诸儒皆盼扶苏习儒以治天下,待其登基,便可凭经义掌权,一身所学终得施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见血屠一问直击心扉,扶苏竟生动摇之色。

    若真令其随军出征,岂非前功尽弃?

    此局关乎儒门命脉,众人心急如焚,反复推演却无解法。

    日影西斜,争辩愈烈,由论而辩,终成群儒对峙。

    声浪滔天,传入深宫。

    “陛下,宫学之内已乱作一团。”

    赵高低声禀报。

    嬴政眸光微闪,“哦?因赵诚那番诘问?”

    “正是。

    淳于越束手无策,召周青臣,再召伏胜,层层递进。”

    “如今朝中儒士尽数云集宫学,为一题困顿良久。”

    “久思难解,焦躁难安,已是剑拔弩张。”

    嬴政忆及那幅景象,胸中暗爽。

    儒生虽乏实才,然扰人甚多。

    口诵仁义,空谈礼制,何曾有益国事?

    更可恨者,借教化之名,图己身之利。

    若扶苏真堕其中,必成迂腐之辈,后患无穷。

    偏偏扶苏心向儒术,难以强抑。

    幸而赵诚现身,仅一问便令群儒束手。

    畅快至极。

    “且让他们绞尽脑汁,寡人倒要瞧瞧,这群饱读诗书之人,能否破此局。”

    “若不得解,便让扶苏随赵诚练兵。

    否则优柔寡断,满口道德,何以成器?”

    赵高顺势进言:“陛下,小公子胡亥近来研习刑律大有进展。

    闻赵诚将军战功赫赫,言语间常表仰慕,不如令其暂随赵诚历练?”

    嬴政素有识人之明。

    赵高能列九卿,正因其在宫中屡显慧眼与权谋。

    他本是赵国宗室旁支,因母身陷秦廷囹圄,胞弟数人皆遭 ** 之刑。

    后在宫中为役,凭其机变过人、熟谙律法,得秦王政青睐擢升为中车府令。

    然因一桩重失,被上卿蒙毅依律追责,定罪当斩,几至丧命。

    幸而赵高巧舌如簧,又确有才干,终获嬴政宽宥。

    不仅官复原职,数年间连越数阶,终任太仆之职。

    更因深通刑名之学,被委以辅导胡亥断案之责。

    此人天资卓绝,善察人心,短短时日便博得胡亥信赖。

    在其悉心指点下,胡亥判狱之术突飞猛进,嬴政甚为欣慰。

    如今赵高已知嬴政垂爱赵诚,此子才具非凡,日后必成秦国栋梁。

    若扶苏先行结交,胡亥自当紧随其后。

    嬴政闻言,颔首道:“胡亥虽幼,却比扶苏更令朕省心。”

    “准其所请。”

    “唯。”

    兄长,今日真能面见大良造?

    能。

    兄长,听闻这几日大良造闭门不见客,朝臣相邀尽数拒之,我们真能入内?

    唉,蒙毅,这已是第八次问了。

    自阳城初遇,二叔引荐阿诚,我二人即结兄弟之谊。

    灭韩之战,共赴生死,他怎会不允我来?莫要担忧。

    蒙恬携蒙毅缓步前行,蒙毅神色激动,手心微汗。

    不时抚衣整袖,指尖轻颤,神情局促。

    蒙恬无奈摇头。

    自归国以来,蒙毅每见他必追问战事细节,核对传闻后,立时流露敬仰之意。

    连日恳求,非得见赵诚不可。

    起初蒙恬以赵诚需休养为由推辞,久而久之,烦不胜烦,只得提前带他前来。

    赵诚累不累不知,自己却是真乏了,仅歇一日,又起身奔波。

    真是……

    至爵府门前,蒙恬向守门人言:“请通传,蒙恬求见。”

    “原来是蒙将军,爵爷早有交代——外客一律不见,唯蒙将军驾到,可即刻入内。”

    蒙恬一笑,侧目望向蒙毅,后者已喜极而泣,几乎跃起。

    两人踏入正厅落座,仆从轻步奉上茶盏与点心。

    “暂且安坐片刻。”

    未及片刻,沉稳足音渐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