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列县廷甲士肃然列队, ** 设一红布案台,上置朱漆木匣,金纹缠绕,气派非凡,绝非寻常人家可承之物。

    县令与县尉并肩而立,谈笑风生,不见焦躁之色。

    见张余赶到,二人竟含笑点头致意。

    张余与舅母心头震颤,手足无措。

    张余快步趋前,躬身致歉,声音微颤:“惊扰二位大人多时,晚辈方才得讯……”

    “不必挂怀。”

    王远与蒙威神色如常,对张余的礼数竟似平起平坐。

    “你那外甥,再获封赏,此次是高位爵名,由你代为领受。”

    “是是是。”

    张余略显局促,目光在王远手中的帛卷上停留片刻,心中暗忖这赐爵文书的材质,怕是比先前那道贵出数倍不止。

    他双手在衣襟上反复擦拭,指节发黑,难掩油渍。

    见旁侧有妇人手持素绢,便上前借来,才觉掌心稍安。

    他立于庭院 ** ,静候片刻。

    有吏役点燃艾草于青铜香炉之中,青烟袅袅升腾。

    王远徐徐展开竹帛,朗声宣读:“丞相昌平君令曰:

    阳城县怀阳村黔首赵诚,于韩地战事之中……

    率死士二十人,易猎装潜入坚城,斩将夺旗,破关而入,功勋卓着……

    巷战彻夜,诱敌数千往返奔袭,箭杀千夫,血染街衢石板……

    更假扮猎户登城,戟斩敌将无数,破悬门、启雄关,引大军直抵叶县,未伤一兵即克城池。

    此等虎豹之勇,合乎秦律,特准大王破格授爵中更,位列十 ** ,食邑千八百户,田八十顷,宅八十处。

    因主将尚在军中,命里正赵诚代为受爵,以彰其忠烈。

    秦王政十六年十一月。”

    语毕,四野寂静。

    村民面面相觑,眼中尽是不解。

    “县令可是念错了?杀了几千人,真能这般封赏?”

    “中更算什么品阶?从未听闻过。”

    “十 ** ,那是十 ** 爵位,咱们阳城从无此等尊贵之人,哪里听说过?”

    “天哪,这功劳简直盖天,我当年当兵都未见过这样的猛将,铁子怎会如此神勇?”

    “陛下亲赐!前日张余还说陛下遣使查访铁子,要重用他,我还半信半疑,今日亲眼所见,确是真旨无疑!”

    “老天爷啊,陛下亲自看重,咱们怀阳村从此要出大人物了!”

    王远苦笑:“未曾念错,确实斩敌数千,且取韩城守将首级,破开城门。”

    他打开朱漆匣,将帛书放入其中,连同爵印、名田册籍一同递予张余。

    “赐爵令、中更印信、田宅簿册及军功存档皆在此,乡啬夫已到,交割田契,改换户籍即可。”

    一旁的乡啬夫早已迎上,迅速办妥一切手续。

    随即引着张余前往丈量土地。

    怀阳村原属官田不足八十顷,几经勘量,方从邻近数村划出余地,界碑终立。

    赵诚旧宅四周重新丈量,新拓宅区延展数亩,格局骤变。

    奴役与建材齐至,张余即刻下令动工,百人执役,夯土立基。

    先前二十余仆役面如死灰,眼见宅院将成,竟再扩八十余区?

    何其无度!苦不堪言,仍只得俯首重来。

    张余与舅母日夜监工,忧中带喜,心绪难平。

    咸阳传捷,宛城克复之讯震动朝堂。

    昌平君握报凝视,眸光渐冷。

    “荒诞至极,此等说辞岂可入军报?”

    “一戟裂青铜巨门,孤身抵五万守卒,斩敌逾万,逼敌溃散不战而降?”

    他猛然将卷轴掼于案上,“蒙武!你睁眼看看,这还像军务实录?”

    通篇不见副将战迹,未提援兵调度,尽是赵诚一人横扫千军。

    “若非私生子,便是暗中勾连。”

    疑虑如藤蔓缠心,他决然执报,奔向章台宫。

    殿阁深处,嬴政静读军报,神色沉凝。

    宛城为天下重镇,城垣坚厚,门扉铸铁,寻常十日难破。

    今却言一戟断门,单骑冲阵,五万甲士望风遁逃。

    这战绩已超凡俗,近乎神迹。

    他心头微颤,怀疑蒙武早已知晓自己与赵诚血脉之秘。

    莫非此前功勋皆由蒙武虚饰夸大?

    若真如此……

    谁敢凌驾律令之上?

    又怎敢以私情欺君?

    秦法森严,岂容儿戏?

    他缓缓起身,在玉阶间踱步良久。

    忽而停步,冷声道:“召国尉,即刻入殿。”

    一段时间后,国尉尉缭步入大殿。

    “陛下。”

    嬴政将军报递出,目光如寒刃,“此战功状出自你手,你曾师承鬼谷,通晓剑术,也识得诸多奇人异士。

    此等战绩,真有其事?”

    尉缭凝视军报,眉峰紧锁,“确有能人可臻此境,但多为隐世高修,修行多年方成。

    此人年仅十六,竟能达成如此壮举,令人难信。”

    他话音未落,嬴政眸光渐冷。

    “不过……”

    尉缭沉吟片刻,“若真遇绝世奇才,根骨非凡,又得天机眷顾,或可破限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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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平君突至。

    怒气冲冠,手持军报闯入殿中,拜礼未毕便厉声斥责蒙武,“大王!蒙武胆大妄为,竟敢虚报军情,简直不将圣上置于眼内!”

    “攻取宛城何其艰险,全赖将士拼死攻坚。

    如今战报之上,竟无一人之名,唯独赵诚一人封功。”

    “一人劈开城门,一人斩尽守军五万,一人令敌胆 ** 飞。”

    “荒谬至极!”

    “若任由独占军功,秦军将士谁还愿舍命杀敌?”

    “请速召赵诚回咸阳,臣亲试其能。

    若不及格,立斩于市,族诛三姓!”

    “蒙武亦当重惩!”

    嬴政垂首不语,面容隐在幽暗之中,难以窥其心绪。

    尉缭亦开口,“陛下,丞相所言有理。

    真假与否,只需唤回赵诚一试便知。”

    嬴政轻叹。

    罢了,是非曲直,一验便明。

    若果属虚妄,伪造军情,罪无可赦!

    蒙武与赵诚,皆须以极刑示众,以正军纪。

    “那就——”

    忽闻殿外传报。

    “郎中令自宛城返归,求见大王!”

    嬴政眉峰微动,目光在郎中令面上逡巡数息,见其笑意真挚不伪,心头那块沉石悄然松动。

    他缓缓落座于龙椅,声音低缓如风,“赴宛城途中,情形如何?又有何喜讯,细细道来。”

    郎中令扫过丞相与国尉的神色,察觉殿内气氛异样。

    斟酌片刻,语气沉稳:“宛城大捷!臣奉诏急行,四日疾驰而至。”

    “抵达时,城池井然如常,将士精神抖擞,不见尸横遍野之象。”

    “心疑,便向蒙武将军求证。”

    “蒙将军言,此役未损一卒,全仗前将赵诚一人破城。”

    “其于城下斩杀云梦泽方士云羽,一戟劈开城门,纵马入阵,势如破竹。”

    “五万守军闻其名号即溃,未交锋已四散奔逃,惶恐失措,唯恐不及……”

    昌平君冷哼出声,怒意难掩:“荒谬!”

    “此种虚妄之言,你也敢信?”

    尉缭蹙眉,心绪难平。

    深知方士修习之艰,故更觉此事匪夷所思。

    若非亲历,绝难置信一名十六少年竟可达成此等战功。

    且此人并无隐世渊源,无传承庇护。

    他轻声道:“实难令人信服。”

    郎中令淡然一笑:“臣起初亦不信。”

    话音落下,两人神色稍缓,嬴政凝视不动。

    继而,他正色道:“如此奇功,纵是目不识丁之农夫,亦不会轻信。”

    “故臣暗中查访,潜入军营,探问士卒。”

    “这一查,令臣胆寒。”

    众人瞳孔骤缩,目光齐聚。

    郎中令深吸一口气,不再迟疑。

    “首查云梦泽方士云羽,彼时囚于地牢,左臂尽断,仅数日便生新肉,血肉重生。”

    “更骇人者,当日自十丈高城跃下,落地无声,如叶飘尘。”

    “我军将士、韩俘皆亲眼所见,口供一致,细节吻合,绝非虚构。”

    “后得知其师承云梦子,为门下三 ** ,苦修三十余载。”

    “因败于赵诚之手,心志崩裂,然蒙将军仍以铁链锁之。”

    “当夜,铁链竟自行崩断,然其未逃,仍在狱中茫然度日。”

    赵诚一戟破城,敌将仓惶溃散,神色颓然如丧家之犬,此为铁证之一。

    陛下与二位重臣以为如何?

    嬴政眸光微动,透出几分讶异,目光投向尉缭。

    尉缭颔首道:“云梦子名闻遐迩,乃百年前便隐于泽畔的奇人。

    彼时已有传闻,其踪迹现于云梦深处。”

    “听闻他择徒之严,非寻常可比。

    那名为云羽的方士,必有不凡手段。

    赵诚能以一己之力将其击溃,实属天资卓绝之人。”

    昌平君冷哼,“云梦泽的术士怎会骤然现身宛城?”

    “纵使通晓奇术,又能抗衡千军万马?赵诚斩敌破关,不过仗势欺人罢了,岂能算作真实战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