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出身天壤之别,怎可能有结局?”

    直到那贵人远走数月后,才知 ** 。

    腹中已有胎息,悔之晚矣。

    连对方姓甚名谁,也无从探问。

    幸而那人来历非同小可,又曾蒙她相救性命。

    乡邻官府皆不敢追究,只当无事。

    可孤母寡子,父名成谜。

    村中闲言碎语如刀,日日割耳。

    她一人担起田里活计与家中琐务。

    纵有张余接济,身子也是一年比一年衰败。

    长年郁结在心,病根渐深,终至油尽灯枯。

    张余提兵入伍,凭血汗挣来功名,成了里正。

    她境况这才略缓。

    可惜没过几年,便撒手西去。

    临终前将孩子托付于他。

    从此视如己出,疼爱备至。

    这小子虽常饿肚子,却生得结实,筋骨如铁。

    忽地,张余猛地拍上顿弱肩膀。

    “你身份不凡,又是大王亲信。”

    “若真要查清这孩子的出身,不如帮我们寻出他爹是谁。”

    “不是为了攀附权贵,只是这桩悬案一日不清,心里总难安。”

    “查清了父亲,也能顺带摸清他的底细,不是么?”

    顿弱迎上那双灼热目光,顿时头皮发麻。

    这念头,太过凶险。

    谁敢碰这种事?

    查一个,便是送命一条。

    我说那几年阳城县的官吏为何尽数殒命,不正是因窥见太多隐秘才遭灭口吗?

    顿弱未作回应,目光扫过四周,压低嗓音道:“此事我会暗中查探,但切忌张扬。”

    “秦律森严,嫡庶之别如山岳难移,若查得太深,反会害了赵诚。”

    张余连连颔首,“此节我心知肚明。”

    二人又低语片刻,随后深入村落,四处走访核实线索,最终率黑冰台密使启程返咸阳。

    马车内,顿弱翻阅情报,眉头微蹙。

    提及张余所述之事,陷入两难。

    既不能让君主察觉自己洞悉 ** ,又不能照搬原话全数录入,否则无异于当面斥责君王。

    反复斟酌后,在卷宗上写下:

    “……某年有流落贵族寄身怀阳,张氏女施以援手,收留疗伤,日久生情,怀胎诞子,即赵诚……

    父逝后母子相依,村人冷眼讥讽,十二岁那年,张氏女忧思成疾而亡,其舅代为抚育,视如己出,赵诚独承田亩,初显异禀,食量惊人……”

    “……其舅张余虽偶有怨怼,然通晓法度人情,唯愿此事不妨碍赵诚得重用……”

    楚地多山峦起伏。

    边陲荒野间,一队残兵奔袭而出,铠甲斑驳血痕凝固,风沙满面疲惫不堪。

    这队将士仓惶逃窜,直扑楚国陈城。

    踏入司马门时,已声嘶力竭。

    “项将军!末将奉急报而来!”

    年逾四旬的项燕双目骤缩,心头泛起寒意,急忙召见,见来人形貌惨状,心绪更趋沉重。

    “何事?”

    为首将领重重跪倒。

    “我军溃败,全军覆没。”

    项燕惊愕,虎目圆睁,死死盯住对方。

    “怎会如此?!”

    “六万楚军,三万宛城援兵,三万韩军守卒,内外夹击围歼秦军,竟会惨败?竟会全军尽失?!”

    这般良机,纵使无法全歼敌军,至少也该重创其主力。

    绝不可能是这般结局!

    项燕百思不得其解,一时竟生出叛逆之念。

    “项佗呢!?”

    “让他立刻前来见我!!”

    跪地将领神色悲恸。

    “项佗将军,阵前捐躯了!”

    项燕呆滞不动,良久无言。

    继而颓然跌坐,闭目良久,心似刀割。

    无论怒意如何翻涌,此刻皆化作彻骨哀痛。

    那可是自幼追随身后,唤他大哥的堂弟。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就算战局溃败,项佗以勇猛之名,突围当非难事,怎会死于阵前?

    项燕心中震颤,缓了口气,才追问战况始末。

    我军随项将军驰援韩地,原计划与叶县守军内外夹击,一举歼敌于城外。

    谁料叶县竟提前数日失陷,项将军冲阵之际,骤然陷入蒙武伏兵之中。

    敌军早已设下重围,只待我军入彀,便以三叠阵层层绞杀前锋,合围后路。

    项佗察觉异状,果断突围,退至峡道时,突遭骑兵阻截。

    敌军不过万余,我方三万将士,本可强行破阵。

    却见秦军中杀出一员少年将领,项佗竟非其一合之敌。

    那人手握长戟,一击将项佗逼退,随即冲入我军阵中,如风卷残云。

    项佗愤而再战,被其一戟斩首,血溅三尺。

    项燕听罢,眉头深锁,难以置信。

    项佗出身将门,力能扛鼎,寻常猛将皆非其对手,何以一招落败,再一招丧命?

    这等差距,岂是寻常?

    蒙武麾下,竟有如此奇才?

    此人为谁?有何威名?

    将领答道,此人名唤赵诚,年仅十六,入伍不过月余,军中声望已如烈阳高照。

    传闻叶县速陷,全赖此人之力。详述其由。

    我突围时擒获数名追兵,严刑逼供,他们宁死不言。

    唯有一愚钝者,被我套出实情。

    原说叶县本需数日方破,可这少年死间潜入,搅乱城中秩序,尽数斩杀守军。

    更潜至城楼,刺杀主将,于两军阵前将其枭首。

    继而攻破瓮城,开启城门,这才令秦军提前破城,致我军中伏。

    项燕默然无语,惊愕不已。

    这般神勇,竟是个十六岁少年?

    一戟退敌,一戟断首,万人之阵,竟如无物。

    若任其成长,将来岂非无可匹敌?

    深入敌后,杀将夺城,开城迎敌,无往不利。

    这般人物,谁能制衡?

    此事重大,速速传报寿春,呈于大王!

    项燕亲执笔墨,将项佗阵亡、秦军出少年猛将之事书于帛上,遣精锐疾驰送往楚都寿春。

    ……此子必须尽早铲除,否则必成六国心头巨患。

    半日后,楚国朝野震动。

    项佗战败,六万将士尽没于沙场。

    少年将帅一戟震退项氏猛虎。

    名号如风掠过宫阙,瞬息传遍权臣耳畔。

    凡识得项佗威名者,闻此消息皆哑然失语。

    楚幽王熊悍彻夜未眠,黎明即召群臣议政。

    原图谋趁秦乱夺南阳之利,岂料损兵折将,大将陨落,实乃得不偿失。

    “陛下,项佗刚愎寡断,勇而无略,全军覆灭皆由其一人致祸。

    那少年神将,不过虚言夸大。”

    “臣以为不然,叶县虽非宛城重镇,却依山筑垒,三万精兵守备森严。

    纵使蒙武施以断水之策,三日之内亦难破城。”

    “若非敌营有少年骁将突袭先机,何至于项将军中计伏击?”

    “臣亦如此推断,敌军竟能提前克城,本已不合常理。

    我援军奇袭,内外呼应,本是上天赐机。”

    “然因那少年横空出世,局势骤转,由胜变败,项将军之败,实属无奈。”

    “依臣之见,乃是蒙武亲执韬略,布局严密,方致此局。”

    群臣争辩正烈,老将景骐踏步而出,声如雷霆:

    “尔等可曾亲手执戈?竟在此高谈阔论!”

    “即便蒙武亲临,又岂能在短短时日内破叶县?攻城尚且难成,断水之计更难奏效。”

    “那少年猛将之事虽似传奇,但细察其迹——叶县陷落、突围失利,皆非偶然。”

    “试问,若此人能潜入我境,直抵都城,甚至闯入王宫,诸卿可敢当之?”

    “莫非真要派这些口舌之徒去拦?”

    殿内死寂,众文臣噤若寒蝉。

    楚幽王眸光微闪,脊背泛寒。

    军报所载,项氏之虎竟非其一合之敌。

    那人孤身迎千军围剿,仍能斩杀半数追兵。

    若真悄然潜入宫禁,谁人能挡?

    自己头颅,还能安稳悬于颈上否?

    越想越惧,心胆俱裂。

    此獠不除,朕夜夜难安。

    楚幽王端坐殿中,眉宇间隐有焦灼之色。

    “诸卿可有良策,除却此獠?”

    他声音低沉,指尖轻叩龙椅扶手。

    一人躬身进言:“此人骁勇过人,且深陷敌阵,若要剿灭,唯有大军压境,设伏于战局之间。”

    另一人摇头:“不可行。

    我军刚折六万精锐,再举兵恐遭秦人设阱。

    寻常将领难控全局,更遑论围杀此等猛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