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1月7日。
一大早,《南华早报》《工商日报》《星岛日报》中英文双刊,同时刊出一则整版公告。
标题很简单。
“青洲英坭有限公司供股结果公告”
对普通市民来说,不过是又一家上市公司供股结束。
可真正看得懂的人,目光根本没停留在前面的供股说明。
五股供一,供股价九港元,供股截止。
这些,都只是例行公事。
真正让整个中环安静下来的,却是公告最下面那份名单。
根据董事会决议,本次项目按发起方及参与方顺序披露。
排在第一位的,不是汇丰,也不是怡和。
而是“林书豪”。
下面才依次列着:汇丰银行、渣打银行、怡和洋行、太古洋行、和记洋行、会德丰……
短短几个名字,没有一句解释,却比任何新闻都更有分量。
中环不少证券行里,原本还在议论供股价格的人,看见这份名单以后,慢慢放下了报纸。
没人再去讨论九块钱贵不贵。真正值钱的,而是名单背后的座次。
林书豪能排在第一,说明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以他为发起人搭起来的盘子。后面那些名字,不是来撑场面的,而是已经坐上了桌。
街边茶餐厅里,几个老股民拿着《南华早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以后,不能再叫人家卖水泥的林老板了。”
另一边,新界乡事会里,几位族老同样把报纸摊在桌上。
有人盯着那串名单看了半天,才慢慢把烟杆放下。
“上回陈生回来就说,这年轻人不简单。”
“现在看来,还真让他把船给造出来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船还没正式开,可船上的位置,已经有人先坐了。
至于没坐上去的人……
现在再想上船,就得先问船上的人,还愿不愿意留一个位置。
……
黑色劳斯莱斯缓缓驶出中环。
车窗外,高楼一点点退到身后,山道两旁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进入半山区以后,路上的车辆明显少了,整条山路安静不少。
车里没人说话。
司机专心握着方向盘,车速始终保持得很稳。
沈弼靠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文件,却没有翻开,只是随手放在腿上,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的维多利亚港。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
“最近怎么样?”
“挺热闹。”林书豪转过头又补了一句,“也挺拉扯。”
一句话,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带了过去。
从渣甸大厦出来,到华人行喝茶,再到今天坐上这辆车,短短几天,他几乎把香江最上面那几个圈子,全走了一遍。
每一个圈子,都想把他拉过去,又都不愿意让他完全站到另一边。
沈弼听完,不由点了点头。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
林书豪没有接话。
走到这一步,他已经不是单纯做一笔生意那么简单。
沈弼收回目光,像是随口提醒一般说道:“今天不用紧张,今天是来先跟总督吹吹风。”
“真正的计划,还没到摆上桌的时候。”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凯瑟克已经先过去了。”
林书豪点点头。今天过来只是让港府先看一眼。
看看这个项目,看看这个人。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缓缓驶进督宪府。
门口警卫早已得到通知,看见车牌,只简单确认了一遍,便挥手放行。
汽车一路驶进主楼前的小广场,沈弼整理了一下西装,率先推门下车。
林书豪跟着走下车,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
眼前这座白色建筑,以前他只是站在人群里看个热闹。
今天他是受邀,从正门走进去,身份,自然不一样了。
一名管家模样的英国老人早已等在门口,看见两人,微微欠身。
“沈先生,林先生。”
“总督先生已经在会客室等候。”
沈弼点了点头。
“有劳。”
两人跟着管家穿过长廊。
一路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墙上挂着几幅油画,脚下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会客室门口,管家轻轻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Please.”
管家这才推开房门。
“沈先生、林先生到了。”
……
会客室里的人并不多。
主位上,一名头发微白的英国老人放下手里的茶杯,笑着站了起来。
正是港督戴麟趾。
右手边,凯瑟克已经到了,正与秘书长低声说着什么。
秘书长面前摊着一本笔记,钢笔已经拧开,却还没有落下一笔。
看见林书豪进来,戴总督笑了笑。
“林,我们又见面了。”
林书豪微微欠身。
“总督先生。”
戴总督打量了他一眼,笑意不减。
“上一次,还是南丰新邨。”“那时候,是克劳恩把你介绍给我认识。”
林书豪笑了笑。
“没想到,总督先生还记得。”
“人老了,别的不敢说,记性倒还不错。”
戴总督摆摆手,示意几人坐下。
管家重新添了一遍茶,等最后一只茶杯放稳,便轻轻退出房间。
房门重新关上,屋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戴总督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向沈弼:“汇丰怎么看?”
沈弼没有翻文件,语气笃定简洁:“资金,完全没有问题。”
字不多,落地有声。
戴总督微微点头,转头看向凯瑟克:“那么怡和的判断呢?”
凯瑟克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平静:“商业价值足够,值得落地。”
两句极简答复,敲定了资本与商业两大核心前提。
直到这时,戴总督才重新把目光放到林书豪身上。
他没有看桌上的预备资料,也不翻任何项目简报,只抬手轻执茶杯,抿了一口清茶。
随后笑着说道:“他们两个,一个代表钱,一个代表商业。”
“既然今天能一起把你带到这里,我想,这个项目本身,我已经不用再听了。”
他说着,轻轻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整个房间,也随着这一声轻响,彻底安静下来。
戴总督望着林书豪,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林。”
戴总督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声音依旧平和,却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项目、资金、航运,他们都已经替你说过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林书豪身上,缓缓问出了今天真正想问的话。
“现在,我只想听你回答一个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你?”
话音落下,会客室顿时安静下来。
秘书长停住了手里的钢笔,沈弼低头吹着杯里的热气,像是没有听见这个问题。凯瑟克仍旧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没有半点要开口的意思。
他们今天把人带进督宪府,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剩下这一关,只能林书豪自己过。
林书豪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入口,人反倒沉静了下来。
过了两三秒,他才抬起头,笑了笑。
“总督先生,其实这个问题,我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戴总督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林书豪继续说道:“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不同……”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可能只是别人觉得这盘生意太大,不愿意第一个迈出去。”
“而我,先走了一步。”
房间里静了一瞬。
秘书长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两行字。
戴总督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年轻人,总喜欢把第一步挂在嘴边,可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有人走到一半退了,有人走到一半倒了,也有人连第一步都没迈完,就已经消失了。”
他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也随之锐利了几分。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不会是其中一个?”
这一次,林书豪没有急着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戴总督,落到了窗外。
督宪府地势极高,从这里望出去,整个维多利亚港尽收眼底。远处货轮缓缓进港,拖船贴着船身引航,低沉的汽笛声隔着山坡传了上来,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悠长。
林书豪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因为,总要有人走,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
“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戴总督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顺着他的话继续问了下去。
“既然总会有人走,为什么,不能是别人?”
林书豪忽然笑了,笑容却很坦然。
“因为别人还在算。他们在算风险,算得失,算值不值得。”
他说着,轻轻敲了敲桌上的茶杯。
“等他们把账都算明白的时候。”
“我已经开始做了。”
一句话落下。
一直低头喝茶的沈弼,眼角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凯瑟克也第一次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