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城外向北,越过低语森林的边缘,有一片荒芜的坡地。
这里曾经是旧贵族时代的一处私人庄园,随着劳伦斯家族的没落,被时间抹去了昔日的奢华。
优菈独自一人走在这条杂草丛生的小径上。
生锈的铁门半掩着,门柱上雕刻的坚冰之印在风雨的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院落里满是齐腰高的野草,一座干涸的喷泉立在中央,天使雕像的翅膀只剩一半。
这里曾是埃德蒙·劳伦斯的住处。
优菈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的二层宅邸,脑海中浮现出十几年前的一幕。
也是在这个喷泉旁边。
当时她还很小,连拿剑都觉得吃力,父亲牵着她的手,来拜访这位远房的堂叔。
那时的院子里开满了白色的蔷薇,空气里弥漫着红茶的香味。
“埃德蒙,看看我的女儿,她的骨骼和天赋,是劳伦斯家族近百年来最优秀的。”父亲的声音里带着骄傲。
一个穿着笔挺蓝色外套的男人从主屋的台阶上走下来,年轻时的埃德蒙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他笑得十分爽朗,走到优菈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确实是个出色的孩子。”埃德蒙伸出手,在优菈的头顶上揉了揉,“这丫头眼神坚毅,骨子里透着咱们劳伦斯家族的骄傲,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年幼的优菈看着埃德蒙明亮的眼睛,心里对这个并不常见的堂叔产生了几分好感。
然而,这一切在父亲去世后,都变了。
父亲的葬礼,雨下得很大,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丧服,神色各异。
蒙德城的市民在酒馆里庆祝顽固旧贵族的死亡,而劳伦斯家族内部则因为权力的真空陷入了混乱。
优菈呆滞地站在主屋的门前,雨水顺着她的短发往下滴落。
埃德蒙在葬礼结束后找上了她,眼睛里尽是狂热的野心和算计。
“你看到了吗,优菈,这就是蒙德人对我们的态度。”埃德蒙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扭曲,“你父亲试图用妥协和规矩来换取他们的尊重,结果呢?他被那些愚民的恶意活活逼死。”
他在雨中向优菈伸出手,“你跟我走,离开虚伪的蒙德人,我来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劳伦斯之道!”
优菈当场拒绝了,她转身走进风雨中,选择了那条被所有族人视为叛徒的路。
“咔嚓。”身后突然传来树枝的断裂声,将优菈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右手瞬间唤出了“松籁响起之时”,冰元素的力量在掌心凝聚,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警觉性还是这么高啊,我的好侄女。”一个人影从墙后走了出来。
埃德蒙身着一身极不起眼的灰色便服,眼睛里的算计和傲慢,和当年他在葬礼上一模一样。
“优菈,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我写的信一定会把你引到这里。”埃德蒙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扬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控的笑容。
“少在这里套近乎,埃德蒙。”优菈冷着脸,眼神如刀般刺向他,“我今天来,只是想亲眼看看,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老鼠,现在究竟躲在什么发臭的窝里。”
面对优菈的嘲讽,埃德蒙没有生气,反而呵呵地笑了起来。
“还是这么冲,这脾气简直和你父亲一模一样。”埃德蒙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向前走了两步,“你知道吗?你父亲当年也像你现在这样,满脑子都是天真的幻想。他以为只要他足够低调,向蒙德的平民示好,就能换来他们对劳伦斯家族的改观。”
埃德蒙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阴鸷残忍,“可是结果呢?他死的时候,蒙德城里有谁为他掉过一滴眼泪,有谁为他难过?他们在私底下只会拍手称快,说劳伦斯的祸害又少了一个。”
优菈眼神一凛,父亲的死,一直是她心底最深的一道伤疤。
“我听说,你在雪山清理了我们一个据点,干得十分利落。”埃德蒙停下脚步,“你以为你是在清理门户?你以为你做这些,就能让蒙德人接纳你?”
“这是我作为骑士的职责,不需要你来评判。”
“骑士?”埃德蒙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你真以为那些西风骑士把你当同伴?他们让你去对付劳伦斯复兴会,不过是借你的手来杀自己人。等这件事情结束,你对他们没用了,他们会像对待你父亲一样,把你甩在一边。”
“唰!”优菈再也无法忍受埃德蒙的话语,剑刃带着刺骨的寒霜直指他的咽喉。“你闭嘴,你不配提他!”
面对近在咫尺的剑锋,埃德蒙缓缓地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安抚的动作。
“别紧张,优菈,今天我是一个人来的,我们不是敌人。”
埃德蒙看着优菈愤怒的眼睛,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在为晚辈着想的慈祥长辈。
“你和你父亲一模一样,在蒙德城里拼命地证明自己,试图讨好根本不把你当人看的平民。”埃德蒙的声音顺着优菈的耳朵钻进她的心里。
“他们只是在利用你,利用你强大的战力去对付深渊,利用你劳伦斯的血脉去对付我们这些复兴会的人。在他们眼里,你永远都是个带着罪恶烙印的异类,等到深渊的威胁解除,你彻底没了利用价值......”
埃德蒙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别傻了,孩子,不管你立下多少战功,在蒙德人眼里,你永远都是姓‘劳伦斯’的罪人。他们对你的微笑都假情假意,说的都是虚伪的夸奖。”
“不,你胡说!”优菈咬着牙,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埃德蒙冷冷地看着她,“那个叫安柏的侦察骑士,确实是个好女孩,但她能代表整个蒙德吗?她能替蒙德城里向你投掷石块的人原谅你吗?最严重的情况,你会连累她一起的。”
这句话,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优菈最致命的软肋。
“安柏”,一想到她可能会因为自己而受到牵连,被蒙德的民众指责,优菈的心就开始动摇。
埃德蒙知道自己的“攻心术”已经起效了,他没有再继续逼迫,背对着她向废墟深处走去。
“劳伦斯的血脉,只有在劳伦斯自己的规则里才能得到真正的尊严。”埃德蒙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断壁残垣之中,只留下在风中回荡的话语。
“好好想想吧,优菈,当蒙德人抛弃你的那一天,只有家族,才会接纳你。”
废弃的院落重新恢复了死寂,优菈手中的巨剑重重地砸在地上,剑刃没入泥土。
她不在乎蒙德市民的眼光,但父亲的死,还有现在身边的安柏,都是她心里跨不过去的坎儿。
微凉的风吹过,吹不散优菈心底被埃德蒙强行翻起的沉痛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