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具还没到的那几天,旧宅的院子安静了不少。没了工匠敲敲打打的声音,也没了锯木头的声响,院子里只剩下鸟叫声和风穿过海棠树叶子的沙沙声。叶蓁这几日去旧宅的频率比之前少了一些,隔一天去一次,有时候带一壶茶过去放在廊下,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廊下翻几页书,坐够了再起身回去。
德叔倒是来得更勤了,拐杖声到巷子口的时候都会听到,每次都属于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了。老人年纪大了,有一次走到西屋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过了片刻他才侧过头:“没事,就是过来看看。”他也不多坐,在廊下站一站,或者绕着海棠树走半圈,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站一会儿就走了。
这天午后叶蓁坐在廊下翻那本县志,日光从屋檐的边沿斜照进来,把书页照得微微发烫。德叔从西屋那边慢慢踱过来,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蒋木匠那边送家具,说的具体是哪一天?”叶蓁把书合上:“后天。”德叔点了点头:“后日,我到的时候,家具应该已经摆好了。”叶蓁说:“您来的时候,偏院应该已经收拾好了。”德叔没有再说话,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沿着院子慢慢走了出去。
叶蓁坐在廊下看着他走出院门,拐杖声稳稳地落在地面上,步子比前几次稳了一些。她收回目光,把书翻到刚才停下的那一页继续看。正屋里传来亓煜收拾工具的声响,偶尔有木头被放倒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后天早晨,蒋木匠确实如约来了。他赶着一辆平板车,车上码着新打好的家具,用旧布盖着,露出一角新木料的颜色。他把车停在院门口,亓煜出来帮他卸货,两人一前一后把床板、柜子和书桌搬进偏院,按事先量好的位置放好。蒋木匠把床架最后调整了一下位置,直起身来退后两步打量了一遍,又走过去用手推了推柜门,确认合页装得牢固,然后把工具收回布袋里:“剩下的尾款结一下。”亓煜进去拿了钱出来递过去,蒋木匠接了钱揣进怀里,没有多留,赶着空车走了。
叶蓁站在偏院门口,看着那间屋子已经变了样子——床靠南窗放着,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床沿上;书桌靠着东墙,桌面平整光洁;衣柜靠北墙立着,门板合拢之后整整齐齐的。屋子里有了家具,就显得不一样了,比空着的时候更像一间住人的屋子。她站在那里没有进去,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跨过门槛。走到书桌旁边,伸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新木料的表面光滑干燥,带着一股清浅的木香。
亓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看着她在屋子里走动:“明天让人把窗纸再检查一遍,该补的补一下。”叶蓁站在书桌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上。她转过身来隔着几步距离看着他,亓煜站在门口,过了一阵他开口说道:“后天我来帮你搬书。”
叶蓁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嗯”。
当天晚上叶蓁回到小院,坐在灶台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放下碗,看了看四周,视线慢慢扫过屋里每一件东西。那只装旧档的木匣子要带走,那一竹筒信也要带走,还有那本县志和那盆薄荷,从冬天一直养到春天,也该换个地方继续晒日光了。
青禾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她把碟子摞好之后擦了擦手,站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叶蓁的动作,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姑娘要搬去旧宅了?”叶蓁没有抬头:“后天搬。”青禾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把擦过的碗放回架子上:“那我明天把被褥晒一晒,后天一同带走。”
入夜之后叶蓁把要带的东西理了一遍——那只装了旧档的木匣子、竹筒里那些信、那本县志、几件换洗衣裳、窗台上那盆薄荷。她理完之后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堆东西,在灯下吹了灯躺下来,在黑暗中想着后天之后她就不再住在这间院子里了。
第三日清晨,叶蓁起来之后先给那盆薄荷浇了水,然后开始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布袋里。亓煜来的时候带了一只空木箱,把书册和信件装了,说是这样比布袋稳当,不会磕坏边角。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然后弯腰把那些包袱归拢好,把那盆薄荷稳稳地搁在木箱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
“走了,”他说,“旧宅那边日光正好。”
亓煜雇了一辆驴车停在院外,将所有东西搬上驴车后,亓煜坐在前面,叶蓁和青禾坐在后面扶着驴车上的家什。院门落了锁,叶蓁看了看那道门,叹了口气。
亓煜赶着驴车出发的时候,那头驴打了个响鼻,在清晨空旷的街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阳光从东面的屋檐之间斜照下来,把整条巷子照得明晃晃的。走到街口拐弯的时候她侧过头,看见那棵杏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了,枝头只剩下几朵晚开的花,在风里微微颤着,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像是春天在退场之前留下的最后一笔账。旧宅的院门敞着。德叔正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粥还没有喝完。他看见他们进门便放下碗站起来,在廊柱旁边站定,看着亓煜把木箱搬进偏院,又看着叶蓁跟进去。青禾是第一次见德叔,微微行了一礼后,跟在叶蓁后面抱着手里的包袱走了过去。德叔点头示意过后,又重新坐回了矮凳上。
叶蓁把东西在偏院放好之后走出来,青禾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叶蓁走到廊下在德叔旁边坐下。加上亓煜,三个人在廊下坐着,日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海棠树的叶芽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在微风里轻轻翻动着。
晚饭是青禾做的,她把叶蓁和亓煜赶了出来,说自己要大展拳脚。那只带过来的菜篮子里,装着几根新下来的春笋、一大块猪肉、一把小葱和一坛腌好的萝卜。她进了旧宅的灶房后,便开始轻车熟路地收拾案板。不消一时半刻,灶房里就传来了菜刀碰在砧板上的声响和油锅滋啦的动静。
傍晚的时候叶蓁在廊下放了一把新椅子,和亓煜那把旧的并排摆着。德叔躺在亓煜那边的摇椅上,今儿个搬了新家,亓煜留了德叔吃晚饭。椅面朝南,正对着院子里的海棠树。日影拉长时西边的天被染成暖黄色,灶房的炊烟升起来散进暮色里,又轻又淡。
叶蓁坐在廊下的新椅子上,脚边搁着那只装了薄荷的粗陶盆,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其中一片微卷的叶尖。春夜的凉意正从院子里漫上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带着新翻的泥土、草木抽芽的气息。她把膝盖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听见身后的灶房里,传来一声锅铲落在锅沿边上的声响。
她跟亓煜同时起身往灶房走去,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