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仰春赋 > 第81章 各自行
    第二日清晨,叶蓁去了旧书铺。

    钱掌柜正在门口把一摞旧书往架子上码,见她过来便停了手,侧身让她进了铺子。叶蓁没有绕弯子,把钱掌柜领到柜台边压着声把事情简短说了——亓煜要去兵部填那个空位,兵部底下有个姓赵的主事,是恭王府那边的人,她想摸清这个人平日走什么路、跟什么人说话。

    钱掌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转身从柜台底下的木匣子里翻出一本旧账册,翻了两页:“这个人我听过。他不常在外头走动,但每旬逢五会去城南一家叫‘聚贤居’的茶楼坐一个时辰。去的时候一个人,回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他把账册合上放回去,“他走后那间雅座会有人进去收拾,收拾的人不像是茶楼的伙计。”他看了叶蓁一眼,“这茶楼的门道可能比账面上写的要深。”

    叶蓁在脑子里记下了“逢五”“聚贤居”这两个信息,道了谢从旧书铺出来,站在门口想了一下——今天不是逢五。她还有几天时间可以准备。

    她沿街往回走时路过那棵杏树,枝丫光秃秃的,但树皮的纹路比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更细密。她看了片刻才继续走。

    回到小院时青禾正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冬菜,见她进门抬头喊了一声“姑娘回来啦”,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叶蓁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拿了一根菜帮子帮忙撕:“青禾,过几天我可能要出一趟门,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你一个人在家把门锁好。”

    青禾没有停手:“是去帮亓公子那边的事吧?”叶蓁说:“差不多。”青禾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篮里:“那我这几天多腌点菜,你回来就能吃。”

    当天午后叶蓁坐在灶台边把赵主事的信息整理了一下——聚贤居,逢五,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有人在他走后进雅座收拾。她把这些信息写在纸条上压在了桌角。

    傍晚亓煜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只信封,进门放在桌面上:“兵部的调令已经下来了。后日一早去报到,左侍郎的位置,管军备和边防调令。”

    叶蓁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停下手转身来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只信封:“那后天开始你就不一样了。”亓煜在桌边坐下来:“位置不一样了,人还是那个人。”他把信封往她那边推了推,“温文述列的那份旧档目录也在里面,你留着慢慢看。”

    叶蓁没有立刻拿,先把灶台上的碗叠好放回架子上,擦干了手才坐下来拆开信封。里面是几页纸,纸面干净,字迹工整,列着兵部近五年军备调拨的记录编号和存放位置。

    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在第三页中间停了一下:“这一批调拨记录的时间,跟贺元朗改日期的那个月差了不到两个月。”亓煜说:“温文述说那一批的存档顺序跟其他年份不太一样,像是有人刻意插进去的。”叶蓁把那几页纸折好放回信封:“我后天晚上去一趟兵部旧档库,把那批调拨记录调出来看看。”

    亓煜看着她:“你一个人去?”叶蓁抬眼:“你要是后天第一天报到就晚上去翻旧档,赵主事第二天就会知道你在查什么。”她隔了片刻又开口,“我去翻档的理由比你正当——贺元朗案定谳之后,按例有后续核查,我以编修旧档的名义进库房,不会有人起疑。”亓煜听了没有多说什么,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自己小心。”

    后天早晨亓煜去兵部报到之前,先路过小院在门口站了一下。他没有进来,站在灶房门口,换了件新袍子,领口是系好的,腰带比平时紧了一分。叶蓁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见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事情都记着了吧?”亓煜说:“记着了。”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出院门,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在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叶蓁在灶台边多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她把那封装了旧档目录的信封从柜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记下了那批调拨记录的编号和存放位置,然后合上放回原处。

    午后青禾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叶蓁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布袋,把几样东西装进去——那本旧档目录、一小叠空纸、一支笔。青禾晾完衣裳进来看了她一眼:“姑娘今儿要出门?”叶蓁说:“出去一趟,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你把院门闩好。”

    入夜之后她出了门。兵部的旧档库在衙门西侧的一间独立屋子里,门上的锁是旧的,她用贺元朗案结束后,从何问那里拿到的清理论文拿到了批条,理直气壮地开了锁,点了灯,在库里一间间柜子找过去,按温文述列出的那串编号找到了第三排柜子。她蹲下来抽出那几册编号异常的调拨记录放在膝上,一页一页翻过去,光线不算亮,她每翻一页都要凑近一些才能看清。

    翻到第三册中间时她停住了。有一页的纸张边角比同册其他页略薄,像是被人撕掉后又补上的。她对着灯光照了一下,纸页背面有隐约的透痕——像是被撕掉的那一页压得太久,字迹在下一页的纸面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她用笔在空纸上描了一下那道透痕的轮廓,大致能辨认出几个字:“军械三十箱,调拨至……”后面的字看不清楚了。她把那页纸的位置、编号、厚度特征都记了下来。合上册子放回原处,退出库房,把锁重新挂好。回到小院时青禾已经歇下了,灶台上留了一碗粥,搁在灶膛旁边的余温处,还是温的。

    叶蓁把粥喝完洗了碗,把那张描了透痕轮廓的纸摊开在桌面上,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本调拨记录的纸张被换过页,说明那些箱子被拨向了某处。她没看清那处究竟是哪里,但既然有人换了页,那批箱子就值得再追一步。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和旧档目录放在一起,然后吹了灯。

    第二天一早亓煜来的时候,叶蓁已经坐在灶台边了。她把那张描了透痕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昨晚翻到一本调拨记录,中间有一页被人换过。透痕上隐约能看出‘军械三十箱,调拨至’几个字,后面的方向被抹掉了。”

    亓煜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放下:“那批军械的调拨日期,是在贺元朗改调令日期的后一个月。”叶蓁点了点头:“所以这批东西很可能跟贺元朗那条线有关。”

    亓煜把纸折好递回她手里:“我上午去兵部查一下那批军械的接收记录。”叶蓁接过纸:“接收记录如果没有被换过,就能直接对上那个方向。”

    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把两人之间的桌面照出一层暖白色的光。亓煜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后天就是逢五了。”叶蓁坐在原地,灶台边上的火苗映在她侧脸上:“后天我去一趟聚贤居。”亓煜在门框里站了两息才收回目光,跨出门槛走了出去。

    叶蓁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才低头把那张描了透痕的纸重新叠好收进信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