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仰春赋 > 第78章 定音时
    何问的宣判结果是在三天后送到小院的。

    那天叶蓁正在灶台边择一把冬葱,听见院门被叩了两下,不急不慢的。她放下葱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大理寺差服的人,递了一只封了火漆的信封过来,说了一句“何少卿命我送来的”,便转身走了。

    叶蓁拿着信封回了灶台边,没有立刻拆开,先把它放在桌面上看了两息,才拿了剪刀沿着封口裁开。里面是一页公文纸,纸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末尾盖着大理寺的朱红官印。她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亓煜过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棵槐树底下,日光从光秃秃的枝丫之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手里拿着那封信,就只是站在那里。他推门进来走到她旁边站定,也没有急着开口。过了片刻他才问:“送来了?”

    叶蓁点了点头,把信封递过去。亓煜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遍,日光把纸面照得发白。他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贺元朗被判流放,三案联审定谳。亓家旧案正式撤销,叶家案同案复查结案。你父亲的名字……彻底清白了。”

    叶蓁站在槐树底下没有动。日光从枝丫之间漏下来,风从院子那头穿过来,把她袖口的一角吹起来又放下了。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明天去一趟城南,告诉宋守成。”亓煜说:“我跟你一起去。”

    那天夜里叶蓁在灯下坐了很久,没有翻书也没有缝衣裳,就只是坐在桌边。亓煜回了他自己的院子,她听见院门合拢的声响。她伸手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跳起来又落稳了,在桌面上投下一圈不大不小的光。

    第二天一早,叶蓁和亓煜一起去了城南。宋守成正在天井里晾一件洗好的旧衣裳,日光冷白冷白的,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落在他背上还是把他的身形照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叶蓁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踮着脚把衣裳往竹竿上搭,听见响动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叶蓁走到天井中间站定:“宣判结果出来了。贺元朗流放,亓家旧案撤销,叶家案同时结案。”她停了停,“您提供的证词起了作用。”

    宋守成把手从竹竿上收回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更像是那个表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下来的位置。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日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松弛的皮肤和凸起的骨节照得分明。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那就好。”他转身把竹竿上那件衣裳重新扯平了一下,背对着他们,“那我这几年的日子就算没白过。”

    叶蓁没有多说什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便退了出来。两人走出巷口之后她没有立刻说话,放慢脚步走了一段才开口:“接下来要做什么?”

    亓煜走在她旁边:“齐王说朝中还有一些善后的事,恭王那边可能会趁这个机会调整他在兵部的旧部。”

    叶蓁的步子没有停,但这个信息在她心里转了一圈——贺元朗倒了,他在兵部留下的空位一定会有人去填。亓煜从边关一路打回来的根基,加上这次旧案翻出来的人脉,正是该接住那块的人。

    “朝堂上的事我不太懂,”叶蓁说,“但兵部那边空出来的位子,如果有人要往上填,你心里有数就行。”亓煜看了她一眼:“有数。”两人并肩走过了两条街,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回到小院之后叶蓁在灶台边坐下来,把那只装了宣判文书的信封从袖中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柜子里的木匣中,和此前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放在一起。她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指在柜门的边缘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当天傍晚她去了一趟旧书铺。钱掌柜正在收拾摊开晒了一天的书册,叶蓁帮着把最后几叠书一起收拾了。她进门之后没有绕弯子,把宣判结果简短说了,钱掌柜听了也没有多问。他手里那本书搁在柜台面上,想了想才开口:“那你父亲的事,算是彻底了结了?”叶蓁点了点头:“了结了。”钱掌柜把书翻了一页:“了结了就好,那你后面有什么打算?”叶蓁没有立刻回答:“先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了。”

    她走出旧书铺时天色正在暗下来,街面上的铺子开始上门板,有几个晚归的人挑着担子匆匆走过。她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暮色,才转身往小院的方向走。

    夜里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干净的纸,提笔写了两行字:“叶崇远案已于本月经大理寺复查结案。原判定为冤案,予以撤销。”她搁下笔,把纸晾干折好放进一只空信封里,封了口。

    窗外传来一阵夜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吹得簌簌响了一阵。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冬日的月光把光秃秃的枝丫影子投在窗纸上,细瘦的、清简的线条,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画。

    第二天清晨她起得早,把昨夜写好的那封信揣在袖子里出了门,沿着街道往城外走了约莫两刻钟,在一处荒地边上站定。北风正从官道那边灌过来,没有雪,但空气里有冬日特有的干冷,地面上的枯草被压得伏倒了大半。她蹲下身来,蹲在父亲母亲长眠的坡上,把袖中那封信搁在了枯草上。

    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有一封信,纸面被冬日的光照得白茫茫的,上头写着父亲翻案的消息,她烧了。火苗从纸角开始卷起来,把墨迹和纸面一并吞进去,黑灰色的纸灰被风卷起来,在日光里飘散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灰烬,沿着荒坡和枯草的方向往南边去了。

    她蹲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看着那些灰被风吹远了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光正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把整个荒坡照成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她说:“爹,你的案子,清了。”她站在荒坡上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沿着来路往回走。日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又细又长,沿着冬日里枯黄的草尖慢慢移动着。走到官道拐弯的地方她放慢了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荒坡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院时亓煜正站在槐树底下等她,隔着几步远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呼出的气在冬日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开了。她先开口说:“我去城外烧了一封信。”

    亓煜看着她,日光从光秃秃的枝丫之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他安静了一下才开口:“那接下来呢?”

    叶蓁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打理过了,有几根枝条伸到了院墙外面去:“接下来该把这棵树的枯枝修一修了。”她把目光从树梢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开春之后,它会重新发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