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述是在第二天午后出现在小院门口的。
叶蓁最先看见他。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一抬头便看见一个穿灰袍的身影站在院门外,腰背微微弓着,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里面的人注意到他。叶蓁认出了那张脸——此前她在旧档库房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这位来过库房的兵部老主簿,当时有人在旁边跟她介绍过。
她放下手里的湿衣裳,走到院门口,隔着门框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温文述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叶姑娘,老夫冒昧前来,是有一件事想当面跟亓指挥说清楚。”他顿了顿,“关于亓家的旧档。关于我的签押。”
叶蓁沉默了一息,侧身让开门口:“他不在。要不您先进来坐吧。”
温文述犹豫了一下才迈过门槛。他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坐下来,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背上。他坐在那里像一块久经日晒的旧石头,边缘被磨得圆钝了。
叶蓁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矮桌上,自己坐在对面。她不知道这位老主簿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但既然来了对方又是长辈,叶蓁自然应该拿出待客之道。
温文述端起茶盏但是没有喝,低头看着茶汤表面浮动的碎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夫知道,那份卷宗上我的签押你们已经看过了。”他抬起眼看她,“当年那个提议——把部分卷宗单独存放——是我提的。但老夫提那个提议,不是为了帮谁毁掉亓家的痕迹。”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是为了保住它们。”
叶蓁没有打断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温文述把茶盏搁在桌上,双手交握着搭在膝上,日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皮肤松弛、骨节突出。“当年亓家出事的时候,我在兵部已经待了二十年了。什么样的案子经手过,心里都有数。亓家那桩,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到一个月。正常的一桩大案,光调阅卷宗就要走半个月的流程,他们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把所有事都办完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太快了。快得像是有人提前把路都铺好了,只需把亓家人摁进那个坑里就行。”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了一阵。温文述等那阵风过去了才继续开口:“有人在查抄之前就说过一句话——‘亓家的卷宗,归档的时候挑一部分单独放,不必全部入库。’这句话不是我的意思,是别人让我在会议上说的。
我照说了,也照办了。把一部分卷宗单独分出来,用‘驿传·杂项·未分类’的标签盖住,放进最不引人注目的柜子里。”他看着叶蓁,“如果当年我没有照做,那些卷宗早就被人烧了。我留下它们,是因为我知道那些东西不该被毁掉,只是当时我能力所限,无能为力。”
他低下头,声音又低了几分,“这几年来,我每隔半年会去库房看一眼,确认那只匣子还在。”
叶蓁坐在他对面,听完这段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些的。”
温文述抬起头来:“老夫是想告诉你们——当年让我在会上提那个建议的人,不是赵王。那个人现在还坐在朝堂上。”他顿了顿,“但老夫不知道他是谁。对方是让人传话给我的,传话的人是兵部的一个同僚,已经死了。死因是急病,在亓家案结案之后的第二年。”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亓煜推门走进来,看见温文述时脚步停了一下。温文述站起身来,两人隔着几步远对望了一息。
温文述开口说了一句:“老夫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路怎么走,你们自己拿主意。”他朝亓煜微微颔首,便朝院门口走去。经过亓煜身边时他脚步放慢了一瞬,没有回头,声音很低:“那只卷宗里,有一页是后来补进去的。补件的时间,是亓家案结案后的第三年。”
他走出院门,背微微弓着,沿着巷子往南去了。
亓煜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转身走进来,在叶蓁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叶蓁把方才温文述说的话低声复述了一遍,亓煜听完没有说话,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补件。第三年。”他顿了顿,“也就是说,案子结案之后,还有人往那只匣子里塞过东西。”
他站起身来,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那只卷宗里后来补进去的那页,你看过吗?”叶蓁摇了摇头:“我只翻到中间的签押页就合上了。”
亓煜没有再问,但他站在那里停了一息才进了灶房。
当夜两人在灯下把那只匣子重新打开。叶蓁从上次停下的地方继续往后翻,翻到卷宗末尾时她发现自己的手指碰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一页的纸张比前面那些略微厚一些,边缘裁得比前面的页更齐整,像是后来才被夹进去的。她看了亓煜一眼,把那一页抽出来摊在桌面上。纸页上只有几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签押,字迹端正平稳,像是用尺比着写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查抄亓家当日,户部有一笔急调款拨出,金额三千二百两,去向标注为‘边军犒赏’。当夜兵部有人加签核批,核批人未署名。此款后经查实,未入边军账册。”
叶蓁把这几行字看完之后轻轻放回桌上。灯焰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跳了一下,光微微晃动,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院子里穿过来。
亓煜的手指搭在那页纸的边缘,指腹在纸面上停了几息才移开。他说:“查抄当日,兵部有人加签核批,户部拨出了一笔没入账的银子。这笔银子,是堵嘴的钱。”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平,“亓家案结案之后,有一个人拿到了一笔封口费。”叶蓁看着纸面上那几行端正的字迹,抬眼与他对视:“谁拿的?”
亓煜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页纸,目光没有在“三千二百两”那几个字上停,而是落在了“核批人未署名”那一行。他抬起头来:“‘核批人未署名’——这句话的意思是,有人知道这件事,但他不打算把名字写出来。”
叶蓁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五个字。她心里知道这件事要查下去,光靠这一页纸不够,得找到当年那笔银子的流向记录,得确认那个人是谁。
她把那页纸仔细折好放回卷宗里,合上匣盖。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灯焰压了一下又松开了。
亓煜看着那只合上的匣子,忽然开口:“你说温文述刚才提到,这个人是‘现在还坐在朝堂上’的。”叶蓁点了点头。亓煜把目光从匣子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他可能不止设计了亓家。”他顿了一下,“也可能设计了叶家。”
叶蓁没有接话。她的手搁在匣盖上面,指尖在木头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她说:“明天我去一趟吏部,查当年那笔银子的登记记录。”亓煜说:“我去查兵部那晚加签的人。”
两人之间隔着一只旧木桌、一盏灯,那阵风是从外面吹进来的,穿过院子穿过廊檐穿过窗缝落在她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