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叶蓁去吏部旧档库房的路上撑了把旧油纸伞,伞面有几处虫蛀的小孔,日光从孔洞里漏下来落在肩头,像撒了一小把碎米粒。
她在库房里坐了大半个上午,翻到一卷前几年的田亩清查册时,指腹在某一页停了一下。页面上记的是城南一片地的归属变动,原主一栏写着“镇北侯府”,日期是四年前的深秋,备注栏里写着“转归赵王府名下”。她看了两遍,把册子合上放回了原处,没有多做停留。但她把那个日期和备注记在了心里。
从库房出来时已近正午,日光白得晃眼。她沿街往回走,路过旧书铺时看见钱掌柜正蹲在门口给那盆陶土浇水,便放慢了脚步。钱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浇水:“吏部那边活还顺?”
“顺,”叶蓁说,“就是量大了些。”她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光从屋檐的阴影边缘照过来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把她和钱掌柜之间隔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钱掌柜直起腰来把水瓢搁回桶里,看了她一眼:“前两日有人来铺子里问过你的事。一个面生的人,说是替人打听你的近况。”
叶蓁问:“什么样的人?”
钱掌柜想了想:“三四十岁,穿灰袍,说话带点南边的口音。问你现在住在哪、有没有再嫁。我照旧说记不清了。”叶蓁点了点头:“有劳您。”她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回到小院时青禾正在灶房门口切菜,见她进门便抬了抬下巴:“姑娘,桌上有封信,刚送来的。”叶蓁进屋看见桌角搁着一只信封,封口压着那枚熟悉的指印,拆开来里面只有半张纸。亓煜写着:“休假的事已经定了。大约七月下旬动身,八月初能到京城。到时候先去兵部办手续,办完就过去。”
叶蓁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放进了柜子里。青禾在灶房里炒菜,油锅滋啦作响,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出来。她走到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没有说什么。
七月上旬,天气更热了。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日头底下晒得发蔫,青禾早晚各浇一次水,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叶蓁翻完了一整柜的旧档,把整理好的单据按年份重新捆扎好送回库房归档,出了吏部大门往小院走。经过一条窄巷时,她看见路口蹲着一个眼熟的身影,停了步看了一息——是一个从前在侯府做过杂役的老仆,姓孟。
老孟也认出她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像是想说话又有些犹豫。叶蓁先开了口:“你怎么在这儿?”
老孟搓了搓手:“回夫人——叶姑娘,我如今在南城那边做些零活,今天正好路过。”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有些闪烁,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叶蓁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老孟终于开口了:“陆公子他……他现在在南城老宅住着,日子不太宽裕。前些天我去给他送过一回菜,当时他正坐在院子里翻一本旧书,说让我以后不用送了。”
叶蓁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夏日的风从巷口穿过来,把路边的灰土卷起一小股又放下了。她开口问了一句:“他身子还好吗?”老孟说:“看着还行,就是瘦了些,不大出门。”叶蓁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你若是再路过他那儿,不必告诉他是我给的。就说碰巧捡的,让他去买碗面吃。”老孟接过去揣进怀里,道了谢便走了。
叶蓁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夏日的蝉鸣从头顶的树上传下来,一声接一声地灌满整条巷子。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小院走,脚步跟来的时候一样。回到小院时青禾正在给黄瓜藤浇水,瓜藤已经爬到竹竿顶上了,开了十几朵小黄花,几根新黄瓜垂下来,青翠青翠的。
“姑娘回来了?”青禾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没什么异样,“今天热得很,灶上凉了绿豆汤,你喝一碗解解暑。”叶蓁进灶房盛了碗绿豆汤坐在廊下喝,汤是凉好的,入口清甜。她喝完把碗搁在廊沿上,坐了一会儿,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膝前的地面上晃成一片碎碎的光影。
傍晚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军驿,信袋里没有新信。她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旧书铺,钱掌柜正在收铺板,见她经过便抬了一下手,叶蓁也抬手回了礼。她走回巷口时看见隔壁阿婆正坐在自家门口择豆角,豆角碧绿细长,在她手里被一根一根掐掉两头的尖。阿婆看见她便招呼了一声:“小叶姑娘,晚上吃豆角焖面,我多做了一碗,一会儿让丫头端过去。”叶蓁道了谢,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夜里她坐在灯下翻一本从旧书铺借来的游记,翻了几页又合上了。窗外蝉鸣比白天时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歇下去,偶尔响几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坐在灯下安静了一会儿,想起白天老孟说的那句“陆公子他日子不太宽裕”,又想起他在侯府时锦衣玉食的样子。她心里没什么起伏,只是像看见了一件跟自己隔了很久的事——跟现在的她没什么关系了,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低头把灯芯拨亮了一截,拿起了笔。给亓煜的信里她写道:“今天碰见从前侯府的一个老仆,说了一些过去的事。院子里的黄瓜结了很多,吃不完的晒成了干,留着冬天烧汤用。你八月初到的话,大约能赶上最后一茬瓜藤收藤。”
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晾干折好,在灯下又多坐了一会儿。窗外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月光在院子里铺了一层浅浅的银色。她吹了灯躺下来,合上眼的时候想着八月初很快了,想着他大概已经在准备行装了,想着他回来的时候院门被推开的光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些,蝉鸣又响了几声,渐渐低了下去。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叶蓁收到了一封信。不是亓煜的,是齐王府那位中年幕僚的笔迹。信上写着一件事:兵部近日有一批调动,贺将军被调回京中述职,可能会在京城停留一段时间。信末附了一句:“你那位边关的朋友,大约会随行。”叶蓁看完信,把信纸收好放进柜子里,站了一会儿。
她走到院子里,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桔红色的薄光,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翻动着。青禾正在收晾干的衣裳,一摞棉布被晒得发烫,搭在手臂上。隔壁阿婆家的炊烟从墙头飘过来,混着豆角焖面起锅的气息。叶蓁站在灶房门口,伸手把窗台上那盆薄荷转了个方向让它的叶子能晒到最后一缕暮光。她在心里想了一下那行字——“大约会随行”——然后又想了一下,八月初,他应该就到了。
她把那盆薄荷放好,转身进了灶房帮青禾端饭。晚饭摆上桌时,两副碗筷搁好了,叶蓁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窗外的暮色从浅橘变成灰蓝,又在灰蓝里沉下去。她扒了一口饭慢慢嚼着,远处的炊烟已经散进了渐浓的暮色里,院子里的槐树安静地立在原地,等着夜风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