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亓煜每天傍晚都出门,天擦黑才回来。第二日回来得晚一些,进门时肩上落了一层夜露,在灶台边坐下来先喝了杯热水才开口:“隔日一趟,徐某又去了那棵大槐树底下。这回我换了位置,绕到树后面的土坡上,看清了跟他碰面的人。”
叶蓁把灶台边的灯拨亮了一些,等着他往下说。亓煜放下杯子:“是个女人,看不清长相,裹着深色斗篷,从西面那条小路上过来的。两人说了不到半盏茶的话,那女人先走了,徐某后走的,跟上次一样。”他顿了顿,“我试着跟了一段,那女人走的方向是朝城西庄子的反方向,绕了一圈进了城,在城西菜市口的一家布庄门口停了一下,有人从铺子里出来接她进去,那人穿的衣裳像是衙门里的人。”
叶蓁听到“衙门里的人”几个字时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她没有急着下判断,把这条信息和之前已有的线索放在一起想了一会儿。徐某每隔三日的会面、一个女人、衙门里的接应——这条线比之前想的更长,赵王不仅在城外放了一支伏兵,还在城内留了一个可以随时接应的人。她抬起头来看向亓煜:“你还能认出那家布庄的位置吗?”
“能。菜市口往西第三个铺面,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的是‘瑞丰布庄’,颜色是暗绿色的。”
叶蓁把这几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她第二日去了一趟旧书铺,把钱掌柜那本花名册翻出来看了一眼,查了一下城西菜市口一带的商户登记。瑞丰布庄不在钱掌柜的名册上——说明这家铺子没有在官府正经备案,要么是新开的还没来得及登,要么是特意避开了登记。她把这点记在心里,把名册合上放回了书架上。
从旧书铺回来的路上她放慢脚步走了一段,快走到巷口时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她起初没留意,走过去几步才认出来,是二狗。他穿着一件靛蓝短褐蹲在墙根底下,嘴里叼着根草茎,看见她过来了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咧嘴笑了一下:“叶姑娘,队长让我来问问你,昨天那事有没有下文,他说他今天要出趟城,让我替他跑个腿。”
叶蓁说:“有下文。你告诉他,菜市口那家布庄的铺子没有备案,是暗铺。”二狗听完嘴里重复了一遍“没有备案,暗铺”,像是要把这几个字记牢了,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跑走了,脚步比上回见时轻快了不少。叶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继续往小院走。
当天傍晚亓煜回来时肩上带着城外的尘土,进门之后站在院子里把外衣脱了抖了抖,才进屋坐下来。叶蓁给他倒了杯茶,问了一句:“城西那边有动静吗?”亓煜接过茶喝了一口:“庄子外面多了一排拴马桩,像是前几天才新打的,桩子上的绳痕还很新。”他把茶杯放下,“明天我再去一趟,看看什么人会骑那些马。”
叶蓁看着他,心里把拴马桩和布庄这两件事连在了一处。城外有新的拴马桩,说明那支伏兵的数量可能在增加;城内有暗铺接应,说明赵王在城里还有没亮出来的底牌。
她低头捋了一下明天要做的事——钱掌柜那边花名册的人脉已经动过了,瑞丰布庄的情况她通过二狗的嘴递了出去,剩下的就是等消息。她正想着,亓煜坐在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出门走了不少路。”
叶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有薄薄一层灰:“出去了一趟旧书铺,来回也没多远。”亓煜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但起身去灶房端了碗热汤放在她面前,然后又坐回了原位。叶蓁低头看着那碗汤,是萝卜排骨汤,炖得透透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慢慢喝着,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晚饭时那股若有若无的凉意驱散了。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各坐一边,亓煜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像是连日跑动好不容易歇口气。他闭着眼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后天那棵大槐树底下,我想提前去蹲着。”叶蓁放下汤碗:“你在担心什么?”
亓煜睁开眼:“徐某跟那个女人的会面日子是固定的,每三日一回,但上回那个女人到的时间比上上回早了约莫两刻钟。她是提前到的。”他顿了顿,“提前到的人通常不是来等人的,是来传消息的。”
叶蓁听完没有说话,心里把这句话反复过了一遍。如果那个女人是来传消息的,那她在徐某到达之前提前抵达,说明她有东西要递,并且需要赶在徐某到来之前先到。她抬眼看了看亓煜:“你打算什么时辰去?”
亓煜说:“天亮之前。”
她点了点头:“那你今夜早点歇。”亓煜站起来把碗收了,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你也是。”
叶蓁坐在原地把桌上那盏灯拨了拨,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暗红色的绳结,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编绳微涩的纹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吹了灯回屋躺下来时窗外有风,不大,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晃了几声。她侧躺着把那朵木雕海棠握在手心里,掌心贴着木头的温润表面。她想着他天亮之前就要出门,大约一夜睡不了多长时间;想着他蹲在大槐树底下的土坡上,夜露打湿衣摆,一动不动的姿势。她想着想着便合上了眼。
第二天叶蓁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亓煜不在院子里。青禾说亓公子天还没亮就出门了,走的时候轻手轻脚的,连院门的门闩都没发出声响。叶蓁点了点头,起身洗漱之后坐到窗下开始翻那本底档抄本的收尾工作,墨条磨好了一截,她提笔慢慢写着,速度跟往常差不多。
午后青禾出门买菜,回来说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走过,顺便带了一串回来。叶蓁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脆甜,山楂酸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把剩下的半串搁在碟子里,继续抄书。
傍晚时分亓煜回来了,进门时面色如常,但解外衣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坐下来把靴子脱了,倒出里面的沙土,然后才开口说:“那女人今天提前了半个时辰到的。我蹲在土坡上,看到她往树根底下塞了什么东西,跟一个白色纸包一样的东西。塞完之后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徐某大约两刻钟后才到,到了之后蹲下身从树根底下取了东西,揣进怀里便转身走了。”
叶蓁听着,脑子里把这条线索跟之前的拴马桩和暗铺串在一起。那女人提前半个时辰到,塞了东西进树根底下,徐某后到取走,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接触。这比当面递消息更谨慎,也更难追踪——即使被发现了,也只是一棵树下有个被遗弃的纸包。
“纸包里的东西你有办法拿到吗?”她问。
亓煜摇了摇头:“间隔时间太短了,我怕打开之后让人起疑,于是便蹲守原地没动。树根底下有苔藓,脚印乱,我没办法确认他拿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顿了顿看向叶蓁,“但有一个办法可以试——”
叶蓁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能确认那个女人下一次出现的时间,提前在树根附近放一样差不多的东西,可以试着看看徐某的反应。”亓煜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把这个办法放在手里掂了掂,最后说:“可以试,但需要知道那女人下次什么时间来。”
叶蓁说:“上次比上上次早两刻,这次比上次早半个时辰。她在收短间隔。”她抬头看向他,“下一次可能来得更快。”
亓煜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我后天再去一趟。”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叶蓁把窗台上那盏灯往中间移了移,灯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各自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隔着一只灯盏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