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叶蓁就醒了。
她一夜没怎么合眼,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从紧到松又从松到紧,翻了几个身都是半梦半醒的。青禾轻手轻脚地进来端水时见她已经坐起来了,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没说什么,把水盆放好了就退到一旁。
叶蓁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窗前等天亮。院子里的海棠花今早开得格外盛,像是攒了一夜力气一下子全放了出来,满枝头的粉白色在晨光里亮得有些刺眼。她看了几息收回目光,把桌角那本翻了半截的旧书合上放回了书架。
天亮之后前院没什么动静。又过了一个时辰,依然没什么动静。青禾去后院晾衣裳时特意绕到前院附近走了一圈,回来说一切照常,没有大理寺的人来。叶蓁点了点头,没有表露出任何着急的样子。她知道这种事不会一早就来人,东西递进御史台之后要经过拆阅、核对、确认,等御史台的人把原件看完、判断其分量、决定是否立案,最少也要大半个上午。
大约巳时过半,前院终于来了人。
青禾跑进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声音压着但还是透着一股子按不住的气,“姑娘,御史台来人了!说是在门口递了牌子要见侯爷,管家已经把人请进正堂了!”
叶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隔着窗纸往前院的方向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前堂的方向传到花园那头,带着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特有的那种干脆的声响。
她没有出去。她站在窗根底下听着那些脚步声从远到近又渐渐平息了,然后正堂那边传来说话声,隔着几道墙听不清楚内容,但语气不像是寻常拜访的客套寒暄。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带着什么东西在往外走。
陆子尧的小厮石头在院门外探了探头,见青禾在院子里便压着嗓子叫了一声“青禾姐”,青禾走过去接了两句话便折回来了,脸色有些复杂。
“姑娘,大理寺的人把侯爷带走了,”青禾说,“刚上的马车。世子爷也跟着一起去了。”
叶蓁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重新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旧衣裳。她的手指很稳,针脚走得匀称,像是一个平常的午后。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侯府跟以前不一样了。
陆侯爷被带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府里上下,这回连下人们走路都不只是轻声了,有些人开始收拾包袱。正院那边安安静静的,陆侯夫人的佛珠声停了,柳绮娆那边反倒开了院门,春桃站在门口往花园里张望了好几回。
叶蓁没有跟着乱。她坐在窗下把那件衣裳缝完了,咬断线头抖开看了看,叠好放进了柜子里。做完了这件事她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肩膀,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正堂那边已经没人了,大理寺的车马早就走了。
入夜之后陆子尧回来了。他进门时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有一种“走完了很长的路”之后的空。他坐在桌前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半盏才开口,“御史台那边收到了一份底档,内容是当年叶相案的军报原件。大理寺已经立案了,父亲被留在那边过夜,明日再审。”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叶蓁安静地等着,没有催。
“那份底档里面夹了一张字条,”陆子尧终于说,“字条上没有名字,只写了三个字:‘海棠巷。’”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海棠巷那间铺子的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叶蓁与他对视着没有躲闪,“妾身不知道。但妾身知道那间铺子的事不止你我查过。”
陆子尧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明日我再去大理寺一趟。这几日府里不太平,你别出门。”他说完便走了。
叶蓁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海棠巷”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亓煜留了这三个字在御史台,大约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是他送的。那他就继续藏在暗处,像他一直以来习惯的那样。
她吹了灯躺下来时窗外的月光正好亮起来,透过帘子的缝隙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她侧过头看着那一小片光想了一想——如果明日陆侯爷的案子正式立案了,父亲的名字就能在朝堂上被重新提起。届时她会像一片叶子落到地上一样慢慢飘走。不急。
第二天一早,青禾端水进来时脸色不大对,像是有话要说不说的。叶蓁看了她一眼,她自己就说了出来,“姑娘,正院那边的管事婆子今早散了,说是夫人把她们打发走的。东厢房那边春桃在收拾东西,说是柳姨娘要搬出去住一阵子。”
叶蓁把帕子搭回架上,“搬去哪里?”
“没说。但春桃说是‘回娘家’。奴婢琢磨着,侯爷出了事,府里的妇人回娘家避一避也是常有的事。”
叶蓁没有再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午后陆子尧从大理寺回来,这回他进门时手里多了一卷东西,像是抄录的案卷。他坐下来把卷宗摊开在桌上,翻到某一页让叶蓁看,“御史台那边说,底档里的军报时间线跟叶相当日的行程对不上,这份证据足够推翻原判。大理寺已经发函去流放地核实情况了。如果不出意外,叶相的案子会在年底之前重审。”
叶蓁低头看着那页纸上的字,没有伸手去碰。她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多谢世子爷告诉我这些。”
陆子尧坐在那里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卷宗合起来收好了。“这府里的事你不用担心,父亲那边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安排好你的事。”他说完便走了。
叶蓁在窗边坐着没有动。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好,风一吹就落下几片花瓣来,轻轻地落在窗台上。她伸手拈了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花瓣薄薄的,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句话没有说完就咽了回去。她把花瓣放在桌角没有丢。
傍晚时分,东跨院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青禾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穿着半旧的靛蓝短褐,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开口说“隔壁街口卖糖人的老张托我送来的,说是一位夫人前阵子在他那儿买过糖人,今儿新熬了一锅糖,送一盒尝尝鲜”。青禾接过食盒道了谢,那人也不多留转身就走了。
青禾把食盒提进屋里放下。叶蓁打开盖子看时里面没有糖人,只有一张叠好的纸条。她展开来看,亓煜的字迹写着:“御史台已立案。你那边若可动身,我随时能接。”
她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了袖中。窗外海棠花还在落,有一片随风飘进了窗棂,落在她膝头的衣裳上,粉白色的花瓣在月白色的衣料上格外显眼。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想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对青禾说了一句,“把柜子里的东西收拾一下,咱们这几天可能要走了。”青禾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去开柜子了。
叶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暮色里的海棠树影影绰绰的,花枝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在跟她道别。她站了一会儿才把窗合上了,转过身时发现自己的心跳很稳,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终于踩到了地面。
要来了。那些她等了很久的东西,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