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仰春赋 > 第30章 旧痕深
    叶蓁连着两个晚上没有合眼,坐在灯下把原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三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一行之前漏掉的批注,写在页脚空白处,字迹比正文小了一号,用的是比正文更淡的墨,像是后来补注上去的。上面写着:“北境军报送抵当日,叶相在宫中被留至亥时,绝无可能递送外联信件。”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没有再往前翻。这一行批注的意思是——那份通敌信件的递送时间跟叶蓁父亲当日在宫中的行程对不上。如果这个时间线成立,那封所谓“通敌信”就根本不可能是她父亲写的。但这份批注没有出现在最终的定案卷宗里,而是被夹在这份底档的最末页,像是不小心漏进去的,又像是有人故意留着没有销毁。

    她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夹进了自己的那本小册子里。

    第二日清晨她出门去杂货铺子查看竹筒时,看见里面多了一张纸条。亓煜的字迹比上次更简短:“初三日可成,刘老后日离京,见面提前至明日午后。”叶蓁看完把纸条收好,在脑子里把明日下午的安排过了一遍——午后的时间段比夜间更容易引人注目,但正因为白天人多眼杂,她一个妇人出现在旧宅后巷反而不会太显眼。

    她回去之后把明日下午腾出来,跟青禾说了一句“午后我去一趟南城看那间铺面”,青禾点头记下了没有多问。

    当天夜里陆子尧来了一趟东跨院,送来了门房那段时间的记录抄本。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平日亮了一些,把册子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让叶蓁看:“赵王府那位长史的来访记录,日期跟寿宴前后对得上。门房写的备注是‘赵王府王长史送贺礼’,但寿宴已经过了三天了,送贺礼这个理由不太站得住脚。”

    叶蓁低头看了看那页记录,门房的字迹潦草,但日期和备注都写得清楚。她把这页记录跟陆子尧之前查到的账目放在一起比对了一下,时间线上确实是通的——赵王府长史来访三天后,南城私库支出一批货物。货物是什么没有写明,但结合刘主事后来的供述,基本可以确定是那批被截的兵甲。

    “世子爷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份记录递上去?”叶蓁问。

    “明天一早。”陆子尧说,“这回我自己去大理寺,不托人转交。”

    他坐在那里没有急着走,低头看着桌上那页记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叶蓁。”

    她抬眸看他。

    “你嫁进这个家之后,有没有想过要走?”

    叶蓁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私下想过无数遍,但被当面问出来还是头一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指尖有一道近日缝衣裳时被针刺破留下的细痕。

    “想过,”她说,“但那时候没有地方去。”

    陆子尧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很久,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最终只说了一句:“现在你有地方去了。”他说完便站起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叶蓁坐在灯下没有送他。她听得出他那句话里有两层意思——一层是他会放她走,另一层是他知道她在这府里待不长了。

    次日午后叶蓁按约定的时辰到了杂货铺子。她从后门进去上了二楼,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听见楼下传来了脚步声。她屏住呼吸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亓煜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背微驼,步履不快。

    两人上了二楼,亓煜侧身让了让位置让老人在窗边坐下,自己退到楼梯口的位置站着。老人坐定之后抬头看了叶蓁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长得像你父亲。”

    叶蓁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站在窗边没有动,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您认识我父亲?”

    老人点了点头,垂下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上,“他是清官。当年那份军报递上去的时候我就知道有问题,日期对不上。但我那时候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信。”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那份底档我留了三年没有销毁,就是在等有一天有人来找它。”

    叶蓁站在窗边没有接话,窗外的日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和老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道薄薄的亮痕。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多谢您。”

    老人摆了摆手,“不必谢我,这份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他缓缓站起身来,像是耗了不少气力,“底档原件你已经拿到了,我留在兵部的借阅记录也清掉了,不会有人查到你的痕迹。往后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叶蓁送老人下楼时亓煜从楼梯口走过来跟在她后面,三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楼空荡荡的铺面走到后门门口。老人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叶蓁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便推门走了出去。

    门合拢之后铺子里只剩下叶蓁和亓煜两个人。她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发现指尖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指攥起来又松开,攥了几次才把那股细微的颤动压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亓煜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没有出声,等她缓过来了才开口说了一句,“东西到手了,接下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叶蓁转过身来看着他,“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赵王府对陆家彻底失去耐心的时候。”叶蓁说,“陆侯爷刚被大理寺叫去问过话,赵王府那边已经知道侯府在查他们的事。他们现在只是在观望,等陆家下一步怎么做。等陆家拿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的时候,赵王府就会自己动手。”她抬头看向他,“我要做的就是等到那时候,把这份底档递到合适的人手里。”

    亓煜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像在确认什么。过了两息他轻轻点了点头,“我会留在京城,如果你需要人手,鸽子笼旁边的竹筒里留信就行。”

    他走到后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上回你问我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是前年冬天在边关打仗的时候留下的,不重,已经好了。”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叶蓁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上回那个问题。那天夜里她随口问了一句,他没有当场答,却记到了现在。她站了两息才转身从后门另一侧离开了。

    回到侯府之后她关上门在榻边坐了很久,把那份底档拿出来又翻了一遍,翻到那行批注时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她需要决定在齐王和亓煜这两条线之间先动用哪一条。两条线都能用,但先后顺序不同,结果也不同。她把这个念头搁在枕边合上了眼,心里像一盏灯在暗处亮着,不晃眼,但始终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