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仰春赋 > 第23章 父子决
    证据递进大理寺的第三日,陆侯爷把陆子尧叫进了书房。

    消息传到东跨院时叶蓁正在给那棵海棠树浇水。青禾跑进来时差点撞翻了水桶,压着嗓子说前院那边“侯爷把世子爷叫进去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两个人都没出来”。叶蓁把水桶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窗边站住了。她没有出去看,因为她知道去了也听不见什么,但她在心里估算着时间,一盏茶,两盏茶,半个时辰。

    约莫半个时辰后,东跨院的院门被人敲响了。青禾去开了门,门外站着陆子尧身边的小厮石头,脸色发白,说了一句“世子爷让夫人过去一趟”。叶蓁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出来,穿过花园往书房方向走的时候注意到路过的下人们个个低着头,走路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怕被什么东西刮到一样。

    书房的门还关着,但里面已经安静下来了。她在门口站了一息,抬手叩了叩,里面传来陆侯爷低低的一声,“进来。”

    叶蓁推门进去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陆子尧。他站在书案前面,背对着她,肩线绷得笔直。陆侯爷坐在书案后面,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面前的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茶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膜。

    陆侯爷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来。叶蓁垂着眼帘上前行了礼,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开口。屋里安静了几息,陆侯爷先开了口,“你来的正好,你来说说——他要把府里的账目往外递,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叶蓁垂着眼帘,“儿媳知道世子爷在查账,但不知道世子爷要往外递。”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

    叶蓁沉默了一瞬:“儿媳拦不住。世子爷要做的事,儿媳一个内宅妇人拦不住。”

    陆侯爷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在她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叶蓁站着没动,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跟他对视,只是平视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陆侯爷最终移开了目光,重重地靠回椅背上,像是一口气卸了大半,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你知不知道你递出去的这些东西,不光是赵王府会出事,咱们侯府也会搭进去?”

    陆子尧转过身来,“那父亲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如果不递出去,赵王府迟早也会把咱们府上搭进去?”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方才在书房里已经跟陆侯爷争过一轮了,“赵王是什么样的人,父亲比我清楚。他今天能让人拿那批货来威胁咱们,明天就能让人拿别的东西来要挟。到时候他让父亲做什么父亲都得做,做到哪一步才是个头?”

    陆侯爷没有接这句话,但叶蓁看见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陆侯爷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平了一些,但平得让人心里发沉,“那些东西已经递进去了,这一关你过了。但你记住一件事——赵王那边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从今天起出去身边多带两个人,别一个人走夜路。”

    陆子尧似乎没料到他父亲会说这个,愣了一下才应了一声“是”。叶蓁站在旁边听着这句话,心里却觉得不太对——陆侯爷这句话听着像是关心儿子,可仔细品一品又像是另一种意思。

    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多想。

    ——

    北境边关,亓煜收到了魏叔的回信。

    比预想的快了将近两天,大约是军驿的路程顺了。信是装在一只油纸封套里送到的,封面上的字迹魏叔写得端正,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亓煜拆开信纸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把信纸搁在膝上出了一会儿神。

    魏叔在信上说,兵部那边的旧人脉他已经打听过了,赵王在兵部安插的人不止一个,从侍郎到主事都有他的门路。当年亓国公府出事的时候,兵部递过一份不利的军报上去,那份军报的底稿至今还压在某个旧档案库里,没有销毁。魏叔还说,他认识一个在兵部管档案的老人,那人手里或许还留着当年的底本。

    亓煜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烧了。灰烬落进灯盏里时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了,校场上空无一人。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着魏叔信里说的那句话——兵部的人当年递了一份假军报上去,那份底稿还在。

    如果他能找到那份底稿,亓国公府的案子就能翻。

    他转过身来把帐帘放下来,重新坐回灯下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信。这封信他准备直接写给兵部那位管档案的老人,不通过魏叔转达。他没有写真名,只写了“当年海棠巷旧人”七个字,下面附了一句——“旧档事,愿面谈。”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准备明日托人带回京城。

    ——

    侯府这边,入夜之后东跨院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柳绮娆。

    她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带了春桃跟在后面,两人手里连盏灯笼都没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东跨院门口。青禾开门时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谁来偷东西的。柳绮娆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走,脸上带着一种叶蓁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不是张扬,不是装委屈,而是一种犹豫不决的、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气才走到这里的表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往常轻了很多,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掉,“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叶蓁在屋里听见声音走了出来,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她。两人隔着一道门槛一个在明里一个在暗里,月光把柳绮娆的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叶蓁看了她两息,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吧。”

    柳绮娆进了屋,青禾把门关上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对坐着。柳绮娆坐在叶蓁对面的绣墩上,手搁在膝上攥着帕子,攥了好几下才松开,抬起头来看着叶蓁,开口第一句话是,“王管事跑了的第二天,赵王府的人来找过我。”

    叶蓁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柳绮娆咬了一下嘴唇,“他们让我盯住世子爷,说他最近总往你这边跑,让我看看你们俩在做什么。”

    叶蓁端坐着没有动。她心里转得飞快,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只问了一句,“你来了,说明你没有答应他们。”

    柳绮娆的眼圈忽然红了,但她没哭出来,只是用力吸了一口气,“我没有答应他们。但我以前做过一些……我知道我做过一些对不起你的事。我今晚来是告诉你一声——赵王府的人找过我,以后说不定还会来找别人。你自己小心些。”

    她说完这些话就站了起来,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似的,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我没有帮他们做什么,但我也没帮你做什么。这就算我欠你的吧。”说完她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叶蓁坐在原地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掌心里有一道方才攥出来的印痕。她把手指慢慢松开,让那道印子自己消下去。

    赵王府已经找到柳绮娆头上了。这说明陆家上上下下每一个能接触到陆子尧的人,赵王府都在试图拉拢或收买。这盘棋下到这里,已经不是后宅里那些争风吃醋的勾当了。

    她吹了灯躺下来合上眼。黑暗中她的耳边回响着柳绮娆最后那句话——“我没有帮他们做什么,但我也没帮你做什么。”这句话从一个曾经处处跟她作对的人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一句道歉都让她觉得踏实。

    窗外海棠枝子上的花苞又张开了几分,月光照在上面像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叶蓁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几粒花苞,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