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门底下又递出半片乳牙。
很小。
小到若不是常顺一眼认出那东西曾被青竹拿红线缠过,众人几乎会把它当成碎白石。
阿照看见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
这不是阿照的牙。
是另一个孩子的。
韩钧抬眼,眼中终于有了乱意。
沈知微把半片乳牙放到他面前。
“韩钧,你还要说这是沈家把戏吗?”
韩钧没有答。
太子声音发哑。
“这是谁的?”
韩娘娘抱着青竹灯,脸色惨白。
“青竹的孩子。”
“也是你小时候,被换走的那个孩子身边留下的。”
太子踉跄一步。
沈知微看向他。
“殿下,十三年前你也是孩子。”
太子抬头。
沈知微继续道:“但今夜,你不是。”
这句话比任何指控都冷。
太子闭了闭眼,像终于被迫站在了自己醒来后的罪前。
那半片乳牙落在灯火下,几乎像一小块干白的骨。
它太小,小到本该被人细心收着,却偏偏变成了所有人都回避不了的证据。
阿照站在一旁,手指轻轻发抖。
他看着那东西,似乎第一次真切地明白,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被换走的孩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被扔进了一条很倒霉的路里。
可现在才知道,原来那条路上还躺过很多别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他脸色更白,可也让他第一次敢抬头看人。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再是被藏起来的那个唯一。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会记住今夜很久。
记住这半片乳牙,也记住自己不是孤零零掉进这团烂局里。
有时候,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能把人从泥里往上拽一点。
而这半片乳牙,就是把他从泥里往上拽的那根手指。
它不大,也不亮,却能让他知道,自己不是谁嘴里一句“记错了”就能抹掉的人。
从今以后,他至少可以拿着这半片牙,去问别人一句:我原来是谁,你们又把谁替成了我。
阿照把半片乳牙放到韩钧面前。
“这是哪个孩子的?”
韩钧盯着那点白色,喉结动了一下。
“捡来的东西,也配问我?”
“那你为什么退?”
韩钧下意识往后挪了一步,鞋跟撞上石槛。
石槛下忽然传出铁链拖动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转头。
沈惟安压低声音:
“别动那块石头。”
可太子已经伸手按了下去。
石槛下的铁链猛然绷紧,冷水从四周涌出。沈知微一把拽开太子的手,厉声道:“别碰!”
“里面有人。”
“所以更不能乱开。”
她让陈三沿着石槛摸索,陈三很快摸到一枚倒扣的铜钉。
“这是反锁。”
沈知微看向韩钧:“你想让太子替你把门打开。”
韩钧脸色阴沉,没有回答。
沈惟安撑着墙道:“阿微,左边第三块石。”
沈知微照他说的按下去,石槛下方露出一道细槽,槽里卡着半片玉片。玉片与她手里的玉扣形状相合,却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掰断。
“这才是第二把钥。”
韩娘娘看见玉片,忽然捂住胸口。
“青竹给我的。”
沈知微抬头:“你为何没说?”
“我以为她死了。”韩娘娘声音发颤,“她把玉片塞进我手里,说若有一天听见铃声,就去东暖阁后墙。可我没去。”
“你怕韩钧?”
韩娘娘看向兄长,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怕整个韩家。”
太子沉声道:“母妃,那你后来做了什么?”
“我让人把后墙封了。”
沈知微的手停住。
韩娘娘闭上眼:“我以为封住墙,就能封住这件事。可青竹的孩子不见了,沈家也被关了,后来每年都有人来问我有没有听见铃声。”
石门里再次传来敲击。
这一次,是四下。
沈知微把两片玉合在一起,玉扣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石槛上的黑水竟往两侧退开。门缝里露出一只手,手腕上有一颗浅红色的痣。
太子盯着那颗痣,脸色骤白。
“不是孩子。”
“谁?”
太子向后退了一步:“是顾允。”
韩钧猛地抬头。
沈知微立即让人撑住石门。门内的人用尽力气撞了一下,低声喊道:“别让他……拿到印……”
“顾允,掌印房的顾允?”裴砚书问。
门内喘息着答:“印已经不在顾允手里……”
沈知微问:“那在谁手里?”
门内忽然没了声音。
韩钧挣开禁卫,扑向石门。裴砚书拔剑挡住他,韩钧却从袖中甩出一枚细针。针擦过裴砚书肩头,扎进石缝,石门顿时向内滑开半尺。
沈知微看见门后的人。
不是顾允。
是一个穿白袖的年轻内侍,胸口被铁钩穿透,手里死死攥着一枚铜钥。
他看见韩钧,最后一口气挤出声音:
“掌印房……已经换主了。”
铜钥从他手里落下,滚到沈知微脚边。
钥匙背面刻着一个新名字。
“顾允。”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队人,是一个人。
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声音清晰得让人心里发紧。
“沈姑娘。”
顾允站在暗道尽头,白袖干净,手里却提着一盏没有灯芯的空灯。
“你找我?”
太子提刀挡在沈知微面前:“你为何持掌印入东宫?”
顾允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殿下若真想知道,就先问问陛下,十三年前是谁让我带孩子走。”
皇帝在门外沉声道:“顾允,把印交出来。”
顾允笑了笑。
“陛下,印已经不在我手里。”
沈知微盯着他空着的另一只手:“那在谁手里?”
顾允抬起空灯,灯底露出一行刚刻下的字。
“掌印房,换主。”
他看向韩钧。
“韩大人,您还要继续替那个人守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