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先塌的,不是人心。
是桥。
黑伞二爷刚把焦伞骨从石缝里拔出,桥面便猛地一震,像有什么巨大的旧东西从桥底翻身。
裂缝一条接一条地往外爬。
沈知微刚把沈惟安的肩头按稳,脚下就一滑。
“退!”
太子的人刚喊出声,半边石阶已经塌了下去。
黑水翻卷,泥石裹着碎石块一起往下砸。
沈惟安腰间那半截旧链还没完全解开,被水一扯,整个人又往下坠了半尺。
裴砚书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
另一只手同时拽住沈知微。
三个人被同一股力道往下拖。
水边彻底乱了。
阿生第一个扑到桥沿,扯着嗓子喊人拿绳。
周编修脸白得像纸,却还是趴到塌口边,死死往外拽着绳头。
柳氏跪在泥水里,肩头伤口再次裂开,血顺着袖子往下流,她却像没看见。
“知微!”
她只喊这一声。
水底太黑。
沈知微只觉得耳边全是轰响,像有人在她头顶劈开一整座旧年的墙。
裴砚书的手一直没松。
他肩上被碎石撞开一条口子,血在水里散开,却还是先把沈惟安往上托,再回身去抓沈知微。
“别放手!”
他咬着牙说。
沈知微呛了一口黑水,喉咙火烧一样疼。
她的手摸到沈惟安身上的旧铁链,指腹被磨得生疼,可她还是死死抓着。
她知道,今天只要有一个人松开,这人就会重新沉回去。
太子站在桥头,看着这一幕,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这不是他想看的局。
他本想在救人与夺人之间,让沈知微自己退一步。
可现在,桥塌了。
人群也塌了。
连他那层看似稳当的面皮,都被水声冲出了裂缝。
“绳!”
有人把粗绳猛地甩下来。
阿生拼命把绳头往沈知微这边递。
沈知微咬住牙,先把父亲往上推。
“先拉他。”
她声音在水里几乎散了,但岸上还是听见了。
周编修一边哭一边骂,和人一起拽。
沈惟安终于被拖上半截。
可桥底又是一声闷响。
整块石台往下一沉。
裴砚书肩头撞到碎石,闷哼一声,差点脱力。
沈知微猛地回头,发现他脸色惨白,却还是先把手伸给她。
“你先上。”
她一把攥住他的手。
“一起。”
这一回,三个人都没有再松。
水声、绳声、石块断裂声混在一起。
黑水边上,第一口活人,终于被人从塌掉的桥底拖了出来。
可沈知微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脚下就又传来几声轻微的碎响。
她低头一看,裂缝已经沿着桥墩往外爬开,像一只手在桥骨里慢慢掰裂。
这不是单纯塌桥,这是有人提前埋下的后手。
她忽然明白,韩德说的“送伞”不是单次过桥,而是把一条活路、一条死路都一并送进去了。
事情到了这里,最难的反而不是继续查,而是让活着的人别急着把一切盖回去。她知道,证据会发脆,供词会发抖,旧日的习惯也会反扑,可只要还有人肯继续往前走,那些被压了很多年的名字就不算白被提起。真相不怕慢,怕的是又被谁抢先写成无事。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真正出来的从来不是一场轻松,而是一连串必须被认下来的旧事。沈知微一路逼到这里,已经不只是为了一个人或一家人,而是要让那些被压在水下、井下、伞下的人,都能重新用自己的名字站到人前。皇帝也好,太子也好,韩家、许家、魏家也好,谁都不能再只说自己是被局势推着走的。局势会变,血不会自己干净,只有把话说清,路才会真的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