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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阿远故意错了一字

    那个错字若被发现,知远会挨罚;若没被发现,第三匣便会按错处重新开一遍。

    他把自己的手当成了唯一能拖住时辰的锁。

    有些人被困住后会乱。

    可知远从小最会的,就是越险越先替自己拖出半口气。

    第二夜将深时,西二里头忽然起了争声。

    不是寻常吵闹。

    更像有人盯着一张刚写完的纸,忽然发现哪里不对。

    那会儿沈知微和孙小满正伏在后夹院外那截阴墙下。夜风一吹,墙皮都在掉渣,两个人几乎是屏着气贴在那儿。屋里先传出一阵急促翻纸声,紧跟着,那个墨茧手冷得像薄刀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阿远,你这字谁叫你这么写的?”

    下一瞬,纸页“啪”地一声被摔到了桌上。

    “这一处该作‘仍’,你写成‘前’,你是瞎了还是存心找打?”

    沈知微心口猛地一缩。

    她缩的不是那一声骂。

    是那个字。

    “仍”和“前”只差一点,意思却差远了。一个是顺着眼前这张往下走,一个却会把人硬生生扯回前头那张旧页上去。

    若西二眼下抄的正是要送出去的那一段东西,这一字一错,后头的人就不得不把前头那张再拖出来比。

    这错得太巧。

    巧得不像失手。

    果然,知远那道压得发哑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

    “手裂了,没收稳。”

    那人冷笑了一声。

    “裂了手,不裂脑子。你把‘仍’写成‘前’,是想提醒谁?”

    屋里静了一瞬。

    知远没有争,也没有慌,只低低回了一句:

    “你若怕错,就把前头那张再抽来比。”

    这一句平得很。

    可落进沈知微耳里,却几乎一下就撞得她眼圈发热。

    知远不是在认错。

    他是在借认错,把第三只匣再逼开一回。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知远小时候写字最稳。先生最爱夸他的一句,就是“你这孩子落笔前心里先有数,从不乱写”。别的孩子会慌会抖,会写错一个笔画再涂,知远不会。

    如今他偏偏在最不该错的地方错了一字。

    不是乱。

    是故意。

    果然,屋里另一人立刻低声问:

    “这页还要不要从桌下那只里重抽?”

    墨茧手显然被惹得不耐烦,骂了一句:

    “抽。把前头那张拖出来。今夜不比死,明早送不上去,挨罚的是你们,不是我。”

    桌脚立刻传来一阵闷闷的拖木声。

    第三只匣又被开了。

    匣盖起开那一下极轻,可对外头这几个人来说,却比铜锣还响。

    孙小满手指都在抖。

    “小少爷是在给咱们留空当。”

    “嗯。”沈知微慢慢攥紧掌心,“他知道三夜太短,外头追得再快也未必赶得及。所以他宁可挨骂,也要让这只匣子多开一回,多露一回。”

    屋里很快又传来墨茧手压着火气的声音:

    “这两张别混。”

    “前头留下来的那张旧,后头塞进去的那张硬。把旧的摊左边,新的压右边。”

    “把‘仍’改回去,再把前头那一行连着抄完。”

    另一个人像是还没转过弯,低声嘀咕:

    “不就差一个字么?”

    那人嗤了一声。

    “差一个字,送出去就是两回事。你若把前头那张和眼前这张接错,回头人家看的就不是眼下这一句,是前头那句。懂不懂?”

    这话是骂给屋里的人听的。

    可对墙外的人来说,却是最明白不过的回话。

    沈知微一下就听懂了。

    知远故意错的,根本不是寻常一个字。

    他是拿这个“前”字,把所有人的手都往“前头那张”上拖。

    只要他们真把那张旧页重新抽出来,外头便又多一次认匣、认页、认新旧顺序的机会。

    屋里紧跟着又传出一句更狠的话:

    “阿远,看清了再下笔。再错一回,你这只手便别想要了。”

    知远低低应了一声,后头便没再多话。

    可沈知微知道,他想递的东西已经递出来了。

    第三匣里,不但有前头留下来的旧页,也有后头硬塞进去的新页。

    而这两样东西,正是能把整桩旧案撕开一道口子的关键。

    裴砚书一直沉着脸站在更后头,这时才压着声开口:

    “知远不只是在拖他们的脚步。”

    “他是在告诉我们,哪一张该先认。”

    沈知微点了点头。

    “对。眼下最要命的,不是他们嘴里怎么说,是他们手里到底换过哪几张。”

    回去时,她在路图旁又重重添了一行字:

    阿远故错一字,逼匣再开。

    旧页和后塞进去的,得并着认。

    写完这行,她握笔的手还在发紧。

    这一夜,他们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知远在夹院里不是只等着人救。

    他也在拿自己那只快被逼废的手,一寸一寸替外头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