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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唐老吏说不走正车

    唐老吏把车辕敲了三下:“正车送货,暗车送命。”

    沈知微记住的不是这句黑话,而是他敲车时避开的那一寸木头。

    最要命的东西,向来不爱走最大那道门。

    也不爱坐最显眼那辆车。

    裴砚书把“只认旧匣”这句带去给唐老吏时,老吏连半点意外都没有,只低头抿了口苦茶。

    “这就对了。”他道,“整册卷子太厚,也太显。谁家真要把旧卷挪出去,会整本整本往车上堆?”

    裴砚书问:“那他们通常怎么走?”

    “拆。”唐老吏把手往桌上一压,“先拆成页,再分成几叠。要紧的页压匣底,不要紧的页垫上头。外头再包药纸、垫软条。真查起来,只像装药盒、装旧纸、装些不值钱的小杂物。”

    他顿了顿,又把话往深处压了一层。

    “你再想想。若一整卷纸忽然没了,外头人一眼就知道坏事。可若拆成十匣二十匣,东一页西一页地挪,半路少了一匣,也只当少了几张不成样的残纸。真要倒查,先查哪一页、先问哪只手,都能把人绕晕。”

    唐老吏说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声。

    “真出了岔子,外头那些大人也最好脱身。少一匣,他们先说是短工偷的;少两匣,便说是路上翻车丢的。总之最后顶罪的,不会是坐在高处看卷的人。”

    这正和沈知微昨夜在角门里看见的,全部扣上了。

    唐老吏放下茶盏,又慢慢补了一句:

    “所以这种东西不走正车。正车一出门,人人看得见。它们先走小匣,先压到一处不起眼的小库里,凑够了,再并成一车真货往外送。”

    “小库?”裴砚书心里一动。

    “旧年礼房边的人,私下叫那地方短库。”唐老吏咳了两声,“一间临时压货的小屋,门脸短,屋进也短,只够先把东西压一压。你们若真在认卷路,就别老盯着西门那辆大车,要盯谁在外头收匣,匣子收完先往哪儿压。”

    裴砚书沉思片刻,问得更细。

    “短库会离南鹤很远么?”

    “不会。”唐老吏摇头,“太远,中间就容易出岔。多半还在西偏那一片,要么靠旧药行,要么靠桥边后街。先收匣,后封车,快则当夜,慢则两三日。”

    两三日。

    这个空当一落下来,整个卷路便更像条活线了。

    不是一装匣就走远。

    而是先藏一处,再等更大的时候一并送。

    裴砚书想起寒山会那边近来提旧策、旧底稿的人越来越多,心口一点点沉了。

    “老先生可知,什么情形下会忽然并车?”

    唐老吏瞥了他一眼。

    “要么上头催得紧,要么外头有人等着要看。总归不会平白无故地急。”

    他看着裴砚书:“有人等着看,就有人等着借这批东西说话。要么替人翻案,要么拿它压人。总之,东西一出门,命就跟着动。”

    他说完,眼皮一抬,又多看了裴砚书一眼。

    “你若真要认这条路,记住一件事。别先扑最大那辆车。大车多半是给外头人看的壳,真正咬人命的,是前头那几只不起眼的小匣,还有替小匣开门的人。”

    这句已够了。

    裴砚书没再多问,回到小北院后,把唐老吏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沈知微听完,只把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西门那边那些大车,十有八九只是给人看的壳。”她道,“真正的卷路,先在角门装匣,再去短库压货,等时候到了才并车。”

    顾秀才听得心里发毛。

    “这帮人,连送东西都像剥笋似的,一层套一层。”

    “也正因一层套一层,才会漏。”沈知微看向阿生,“从明夜起,不只盯角门,还要盯谁把空匣送进去,谁把满匣带出来。只要匣一离开角门,咱们便顺着匣走。”

    她说完,又把前头认到的几条路在纸上连了一遍。

    西门是明路。

    灰门是脏路。

    角门是装匣的路。

    短库,则是把零碎旧命先压成一堆的口袋。

    裴砚书在一旁补了一句:

    “还有一处要认。若真有短库,外头接匣的人定和寒山会、旧策圈里某些人接着手。那边一急,文会那头也会有动静。”

    “那就更像有人拿知远和那批旧页一起当刀。”顾秀才低低道。

    灯下几人都明白。

    知远那句“先认卷”,到这里才算真正把路指明白。

    他们接下来要认的,已不是哪道门里藏着人。

    而是那一只只不起眼的旧药匣,最后会落进谁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