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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药渣里有松烟味

    她让阿生将药渣分成两包,一包送去西偏,一包故意留在北沟。

    谁先回来取带松烟味的那包,谁便知道院里今夜真正要挪的不是药。

    药渣最会说实话。

    因为它从锅里倒出来时,谁也顾不上替它装样子。

    夜里二更刚过,孙小满便跟着鲁寡妇指的路,守到了南鹤院北沟边。沈知微没让他一个人去,自己也跟了过去。

    王婆白日那句“头一桶压味,第二桶出真灰”一直压在她心里。所以这回两人没急着靠太近,只先缩在北沟拐角那堆破竹篓后头,等第一桶倒完。

    北沟又窄又臭。

    一边接着南鹤院北墙,一边通着几家小院的脏水口。白日里谁也不愿往这儿站,到了夜里,反倒方便认东西。

    两人刚蹲下不久,墙里便响起一阵拖桶声。

    紧接着,一桶黑灰混着药渣“哗”地倒了出来。

    前头果然还有过一桶草灰。

    只是那桶灰轻,味也淡,里头只有灶渣和碎草杆,一看便是拿来压沟里腥味的。直到第二桶下来,药和墨的味才一下全冲出来。

    孙小满刚要捂鼻子,沈知微却先俯下身去闻。

    药味有。

    焦糊味也有。

    可药味底下,还压着一股极淡的松烟气。

    那是墨。

    “真有墨味。”孙小满都闻出来了。

    “砚台洗不出这种味。”沈知微用木片拨了拨那堆湿渣,“更像是写过许多字后,洗笔、洗碗、再混进药灰里一道倒出来的。”

    她翻了几下,很快从里头挑出几样东西。

    一截揉烂的护指布。

    半块药膏纸。

    还有一小团沾了黑灰的碎棉絮。

    护指布上有很深的墨色,边角还磨破了。

    布边还留着一排极浅的齿印,像是谁疼得受不住时,含在嘴里死死咬过。

    不像病人包伤口。

    倒像有人长久握笔,把指头磨伤了,日日缠着继续写。

    那团碎棉絮里,还裹着一点发黑的膏药末。沈知微捻开闻了闻,里头果然有紫草膏的味。

    和那卖膏药老郎中说的,对上了。

    “少夫人,这儿还有字。”孙小满忽然低低叫了一声。

    沈知微转头一看,见那半块药膏纸背面,竟被人顺手写了两个试笔的字:

    清、

    远。

    字只一半,后头被水泡烂了。

    可那个“远”字最后一拖,仍旧叫她胸口猛地一紧。

    不是能认死。

    却像得太像。

    她忽然想起知远小时候练字,最爱把最后一笔往外拖一点。

    母亲那时还嫌他收不住,说那孩子心里总想着往外跑。

    她没说话,只把那半块纸小心收进袖里。

    正要再翻,北墙里忽然有人低低骂了一句:

    “药渣倒净些,别总叫外头闻出松烟味!”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急忙应:“知道了。”

    “还有,把那几个小的护指布分开烧,别再混一处!”

    “西偏那两个今晚还要换出去,别把手上的药膏蹭到卷子上!”先前那声音又补了一句。

    小的。

    这两个字,又像针一样扎下来。

    南鹤院里不只成年抄手。

    里头还有年纪更小的。

    里头养的绝非一时借来的帮手。

    北墙里又忽然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咳嗽,像有孩子咳得急了,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随后便是戒尺抽在桌沿上的一声脆响。

    “再出声,今夜谁都别睡!”

    那一声不高,却比先前那些骂更叫人背脊发麻。

    戒尺声落下后,里头竟连一点哭音都没有了。

    像那几个小的早已知道,真哭出来,只会更惨。

    是能从小往死里使、使顺手了就不轻易放出来的人。

    沈知微缓缓吐出一口气,按住自己想立刻翻墙进去的念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若乱一步,后头这些活水活路,便都要一起断。

    “回去。”她低声道。

    孙小满还蹲着不动:“不再等等?”

    “不等。”她把手里的护指布塞给他,“再等,里头若出来扫沟,咱们一个都走不干净。”

    两人刚退到巷口暗处,便见北墙角门真开了一条缝。

    出来的是个拎灰铲的矮汉子。

    他一边扫沟,一边嘴里还在嘀咕:

    “明夜又要换一拨手,偏偏今晚还写不完……”

    换一拨手。

    沈知微脚步一下顿住。

    那矮汉子又低低骂了一句:“西偏那两个小的,再哭也得送。上头只认能不能写,不认几岁。”

    这句轻飘飘的,落在夜风里却像刀。

    她几乎是立刻便想到偏院那几个瘦得脱了形的孩子。

    那两个要被送走的,会不会就在他们中间。

    南鹤院里,竟不只是关着写。

    里头的人,还在一拨一拨往里换。

    而且西偏那一拨,今夜就要动。

    到这一步,药路、灰路、夜路,都不只是认门。

    是认到人真在里头被挪、被用、被往更深处送。

    而她能等的空当,也越来越少了。

    她站在巷口那片冷风里,终于把一件事想死了。

    明夜若真换手,她不能只守沟。

    还得去守西偏那道门。

    因为那道门后头,走出来的未必只是灰和药渣。

    也可能是人。

    甚至可能,是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