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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夜里谁来买白纸

    来买纸的人,未必真是为了纸。

    裴砚书回到西桥巷时,天已擦黑。

    巷口那张小桌还摆着,灯也还亮着,远远看去与昨夜并无两样。沈知微坐在案后,手边平码着白纸和小本,神色平静得像真只是在等一桩小买卖。

    可她一抬眼,看见裴砚书回来得这样快,便知道楼里那头也起了风。

    “有人传话了?”她低声问。

    “嗯。”裴砚书把那张纸条塞到她手里,“说你别再靠近东卷房。”

    沈知微看完,只把纸折了折,压到灯边。

    “咱们这两日没白站。”

    越有人急着赶,门后头越有东西怕人认。

    石头这时也从暗影里钻出来,脸色还白着。

    “田婆子今日叫我先别回东卷房。”他压着声道,“她说后院晚些时候会来个买大白纸的人。那人不抄字,也不管书坊。可他每回一来,陆掌抄留下的那点旧事就得少一块。”

    “你认得那人?”沈知微问。

    “只认得个影。”石头咽了口气,“高,瘦,袖口收得很整齐,说话不快。田婆子不让我近,我也只敢远远看过两回。”

    又是那一类人。

    收袖口,手干净,脚步不响。

    不是做活的。

    是来收痕的。

    “那就等。”沈知微道。

    她不但没收摊,反而又把案上的白纸再往前摆了摆,像真等着做一桩大买卖。顾秀才早早回了院里,免得人多露破绽。阿生守在灶间,孙小满蹲上了对面废墙,裴砚书则进了小北院,没在明面上露。

    西桥巷这一带,夜里有股潮纸气。

    风一吹,纸边子和灰泥味混在一起,闻久了叫人发闷。巷尾偶有车轮压过,便又很快静下去,越静,越显得那盏小灯孤。

    等到戌时刚过,巷口尽头果然走来一个人。

    黑青长衫,身量高,手里撑着把旧油伞。人走得不快,可一进巷,目光先扫四周窗缝和门缝,像在认有没有闲眼睛。

    “白纸怎么卖?”他终于站定。

    “厚薄不同,价不同。”沈知微抬头看他,“你要多少?”

    “多。”那人说,“能不能先让我看看纸色?”

    “能。”

    她抽出三张不同的递过去。

    那人接纸时,指腹极干净,连一点墨灰都没有。可他把纸举到灯下时,竟先翻去背面看。

    不像买纸。

    倒像怕纸背藏字。

    “你们这桌子,摆了几天了?”那人像随口问。

    “第三天。”她答。

    “第三天就敢摆到抄馆边,胆子不小。”

    “小本生意,总得找有笔的人多的地方。”沈知微平平回他,“京里地方大,像我们这种外来的,不找准地方,纸怕是得自己留着烧。”

    那人听了,竟笑了一声。

    “你倒会说。”

    可他笑归笑,手里那三张纸却一张都没真挑,只慢慢放回桌上,像仍在等什么。沈知微甚至看见,他目光掠过桌角时,先盯住她今日摆在最边上的那摞废底纸。

    他知道他们换过废纸。

    他甚至伸手捻了捻最上头那张纸的边。

    不是摸纸好不好。

    更像在摸这纸是不是刚被人翻过,纸边里有没有夹过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石头忽然从巷尾拎着一捆旧纸匆匆跑过,像是抄馆里临时出来送废页的小跑腿。他故意跑得急,怀里那捆纸还掉下一张,活像真有人在后头催命。

    那高瘦男人眼神一动,果然立刻追了一眼。

    只这一眼,孙小满在墙头就沉了脸。

    他盯的是人。

    石头脚下不停,按先前商量好的,只一路往废墨巷方向钻。那男人果然收了伞,转身便跟上去,连和沈知微再多说一句都顾不上。

    “现在。”沈知微低低吐出两字。

    孙小满先从墙头滑下来,抄近路去护石头。

    裴砚书也从院里出来,和沈知微一道,顺着另一头巷子追过去。

    废墨巷比西桥巷更窄,也更黑。

    巷里有间早年关掉的旧墨铺,门板都烂了一半,地上还丢着破墨模和裂砚坯。石头正站在门口大喘气,孙小满挡在他前头,而那高瘦男人已停在几步外,脸上原本那点装出来的买纸气,早没了。

    “你们倒会引路。”他冷冷道。

    “你也倒真肯追。”沈知微从旁边走出来,声音平得很,“买纸买到废墨巷,看来你要的果然不是白纸。”

    那男人一见她,眼神便更沉,袖口也微微动了一下。

    裴砚书目光落在他手上,心里已经有了防备。

    巷口两侧几扇破窗都关得死紧,连狗叫声都没有。

    像这一整条巷子都知道,今夜要露出来的,不是什么小买卖。

    可还没等他开口,旧墨铺里头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咳声。

    一道人影慢慢从门后暗处走了出来。

    瘦,肩窄,脸色发黄,手里还拄着一根旧木棍。可他站出来后,眼神却极亮,像是躲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步。

    石头一见那人,先脱口叫了声:

    “陆掌抄!”

    那高瘦男人脸色一下变了。

    他也没料到,这个本该早被收干净的人,竟真还活着。

    而沈知微心里也跟着一震。

    这一回,他们认到的会牵出活口。

    是一路从临河、丁九棚、西桥后院追过来之后,终于有个真正知道周文远后来如何被送进更深处的人,自己从黑里站了出来。

    沈知微没有先问他的名字。

    她把一盏灯推到桌边:“先把手伸出来。若你真从东卷房逃出来,虎口不会没有浆痕。”

    那高瘦男人迟疑片刻,摊开手,掌心果然有一圈被纸浆烫出的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