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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一家客栈不收

    京城先给人的,不一定是富贵。

    也可能是一记冷脸。

    北船进京水口那天,天正阴着。

    城外河面比临河阔得多,来往船只也更多,书船、货船、客船一道挤在水路上,连叫卖声都比府城硬。裴砚书他们跟着船队下岸时,脚下刚踩稳,便先叫京里那股人气压得停了半步。

    太大。

    也太快。

    像谁若慢一下,便会立刻叫后头的人撞开。

    “先找落脚地方。”裴砚书把书匣往肩上挪了挪,“货先不散。”

    他们一路走,先看见的是高高低低的举子包袱、官差木牌、卖热馍的担子和一群群往同一个方向赶的外地书生。有人衣裳光鲜,有人鞋底磨白,谁脸上都带着进京后的紧绷。可再紧绷,也都被这座城压得比府城时更小了些。

    他们头一个去的,是离水口最近的一家大客栈。

    门脸不小,红漆牌匾擦得发亮,门口小伙计的棉褂子都比府城掌柜穿得整齐。可人刚走上去,那伙计先看了眼他们脚边的货,又看了眼沈知微,脸上那点笑便淡了。

    “几位住店?”

    “两间。”裴砚书道。

    “赶会试的?”

    “是。”

    伙计这回连多一句都没问,便把手一摊。

    “那不巧了。赶考举子住前院,女眷和货不进。”

    “为什么不进?”阿生忍不住道。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伙计撇了撇嘴,“我们这儿规矩就是规矩。再说了,眼下离会试不远,房紧得很,真有空屋,也轮不到你们这样拖家带货的一起来挤。”

    这话说得不算脏。

    可话里那股嫌弃,已经甩到人脸上。

    孙小满一听就想回嘴,沈知微却先伸手拦住了他。

    “走。”

    他们又连着看了两家。

    一家张口便要三倍房钱,一副爱住不住的模样;另一家倒肯收人,却不肯收货,说赶考时节最怕惹官非,书箱纸包一概不留。

    到第二家门口时,恰好有两个京里口音的年轻举子从里头出来,其中一个扫了裴砚书一眼,见他肩上还扛着书匣,便笑着同同伴道:“外地人就是胆大,赶会试还带着做买卖的家什,真当京城缺他这一车纸。”

    这话没指名道姓,偏偏又明摆着是说给他们听的。

    裴砚书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只继续往前走。

    沈知微却把那句记住了。

    京城轻人,不一定当面撕破脸。

    更多时候,是这样随手一划,便先把你从人堆里划到下面去。

    到这会儿,他们才真正明白,进京并不是换个地方住几日这样简单。

    是得先让这座城肯给你留下一块站脚地。

    没有落脚处,书匣、路引、会试凭纸、认人线索,哪一样都安不下来。

    到第三家时,雨已零零碎碎落下来了。

    阿生肩上的书匣湿了一层,忍不住低声嘀咕:“京城这路,果然先认银子,不认人。”

    “不止认银子。”沈知微抬眼看了看那一排排写着“只收清客”“举子免扰货担”的牌子,“还认来路。”

    他们这种外地来的小书车、小书匣,在京里最不值一提。

    既不像大户人家带着管事和帖子,也不像正经大书坊先打好了场子。人家一看,便知道是外头自己闯进来的。

    冷一冷你,太平常。

    就在这时,边上巷口一个卖热汤饼的婆子忽然扬声道:“几位若嫌这些正街客栈眼高,不如往北桥巷去看看。那边有些小院子,收租不收脸。”

    沈知微听见最后四个字,脚步便停了。

    “北桥巷在哪儿?”

    那婆子朝后头一努嘴。

    “顺这条巷一直走,见着一棵歪槐树再往里拐。最里头有个鲁寡妇,手里攥着两处小北院,专租给外地书生和带货的小商家。地方不大,可能住,也能堆书。”

    这话就像眼下最要紧的那把伞。

    沈知微听完,先朝那婆子仔细看了一眼。

    京里这种地方,肯主动多给一句路的人不多。

    她分不清这到底是顺手好意,还是看他们可怜,抑或只是想快些把他们这群堵在摊前的人打发走。

    可不管是哪一种,这句话眼下都比正街那些冷脸有用得多。

    裴砚书没多迟疑,谢了一声便带人转过去。

    北桥巷果然比正街冷清得多。

    地面坑坑洼洼,墙也旧,雨一落下来,更显得整条巷子都发灰。可也正因为旧,反倒没人多看他们几眼。

    走到最里头时,那棵歪槐树也真叫他们看见了。

    树边一扇半旧木门关着,门上贴着歪歪扭扭一张红纸:有院出租。

    阿生看见这四个字,简直像看见了活路。

    裴砚书抬手敲门。

    里头很快有人应声。

    门一开,站出来的是个四十上下的瘦妇人,发髻梳得利落,眼却精。她先扫了他们一眼,再看脚边那几只书匣,第一句便是:

    “住人,还是堆货?”

    “都要。”沈知微上前一步,“先看院子。”

    瘦妇人挑了下眉,竟侧身让了。

    “那你们跟我进来。”

    门里一进去,就是条窄窄的小过道。过道尽头露出一角小院,灰墙,旧井,一间正屋,两间耳房,后头还拖着个能塞下几只书箱的小棚。

    不体面。

    却真能落脚。

    沈知微刚站定,便听那瘦妇人道:

    “月租先付,少一文都不行。”

    “若你们真租,我再送一句话。”

    “京西书平码头,就在西水门外。”

    沈知微没有立刻道谢。

    她先看了看那婆子的汤锅,又看向她指路时始终没有离开他们书匣的眼睛。

    “这句话值多少?”

    婆子一愣,随即笑了。

    “值一碗热汤。你们若真怕被人盯,就别把好心当成不要钱。”

    沈知微买了三碗汤,才带人走进北桥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