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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桥洞下压着旧匣

    有些东西压在桥底,不是为了藏得久。

    是为了等一个还认得它的人。

    柳桥下的水退得正慢。

    河泥发黑,石阶也滑,桥洞底下更是又潮又暗,光站过去都觉得脚底发凉。三人没从桥面下,而是绕到西侧一段废阶后头,顺着一排长满青苔的石沿往下摸。

    “慢点。”裴砚书先伸手扶了沈知微一把,“这地方跌一跤,声响太大。”

    沈知微点头,却没停。

    桥下那两个字像火一样压在她心口,她一步都不想慢。

    很快,孙小满便在最靠里那根桥柱边停住了。

    “这儿有新泥。”

    沈知微低头一看,果然。

    别处桥脚全是旧泥旧苔,唯独胆根桥柱底下,有一块泥像刚被人掀过,又匆匆抹平,表面还压着两道凌乱的鞋印。

    “上午那两拨人还没来得及掏到这儿。”裴砚书压低声音。

    孙小满已蹲下身,拿木片一点点往里拨。泥一拨开,底下果然露出半块发黑的木板角。

    不是柜板。

    是一只小木匣。

    匣子不大,边角全被水气咬得发胀,锁也锈死了。像是先前被人塞进桥柱空缝里,又拿泥从外头封了一层,若不细找,根本看不出来。

    沈知微刚要伸手,桥面上忽然又传来人声。

    “桥下搜过没?”

    “还没天黑,先别急。”

    是方才那两个人的声音。

    三人立刻屏住呼吸,身子全贴到了桥洞暗影里。桥上脚步来回踩了两圈,好在到底没真下来,只骂骂咧咧又往前头去了。

    “不能再拖。”裴砚书低声道,“开匣。”

    孙小满举起石块,朝那把锈锁狠狠一砸。

    “咔”地一声,锁断了。

    匣盖一开,一股湿木头和陈旧布料混起来的闷味立刻扑出来。里头东西不多,最上头是一只孩子穿旧了的布鞋,鞋尖都磨白了;鞋下压着一条褪色的蓝布腰带,像是从小孩衣裳上拆下来的。最底下,还有两样更要紧的。

    那只布鞋小得扎眼。

    沈知微一眼便看出来,至多是十一二岁孩子的脚。鞋帮边上还有一点浅浅的墨迹,像是谁坐在箱边写字时,笔尖不小心蹭上去的。

    她把那只鞋捧在手里时,几乎不敢用力。

    记忆里知远小时候总嫌鞋口紧,急着往外跑时,还爱在门槛边蹭两下再提脚。

    她不敢说这是不是他当年穿过的那一双。

    可这么小、这么旧、又带着墨痕的鞋,一落到眼前,便足够叫她心里那点“也许认错了”的念头全都散掉。

    一块小木牌。

    一张被油纸裹过的薄纸。

    小木牌上写着两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字:

    丁九。

    而那张薄纸,展开后字更少,像是一个人仓促间只来得及写下几句:

    阿远先跟书,

    不跟人。

    若后头有人来认,

    先找河西破乌篷。

    别叫桥口人看见。

    落款没有名字。

    可这笔迹急归急,却明显不是女人写的。

    “是段伯平留的。”裴砚书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几句不像交代后事。”他把那张纸轻轻抻平,“更像一个还活着的人,在给后来人留路。”

    沈知微盯着“阿远先跟书,不跟人”这八个字,半晌都没动。

    青衣人那句“跟书走,还是跟人走”,没有问空。

    知远当年离开临河时,没有跟着哪个男人大大方方上车。

    而是先被塞进了书路里。

    被当成一只藏在书箱边的活口,悄悄送往北边。

    她心口一下发紧。

    可紧过之后,反倒更清了。

    若先跟书,不跟人,当年送知远北上的人也知道,明着领着一个病过的孩子走,最容易半道露形。

    藏进书路里,反倒更像一件没人愿多问的杂事。

    也正因如此,他们往后认人,才不能只认某个名字,更得认那条替他藏过命的路。

    段伯平特意把这句先留出来,后头那一程,跟书和跟人,很可能还要分开认。

    知远就算进了京,也未必一到地方就落进某个人手里。

    他也许先在书路里躲过一段,再被人从书里挑出去。

    “河西破乌篷在哪儿?”孙小满问。

    桥上风一灌,沈知微脑子里却忽然闪过缝衣妇先前那句:“段伯平若还想留命,未必还敢睡在明处。”

    她猛地抬头。

    “不是睡人的地方。”

    “什么?”

    “破乌篷,不一定是棚子,也可能是船。”她把那张纸攥紧些,“临河靠西那一段旧河湾,停着不少烂船。一个要躲命的人,比起住屋,更像会躲到废船肚子里。”

    裴砚书听完,目光也一定。

    “先去河西。”

    可三人刚要把匣子重新合上,桥面上便忽然响起一声木棍敲栏的重响。

    “下头谁在?”

    是那两个人终于绕回来了。

    孙小满脸色一变,抓起那只空匣便要往水里丢。

    “先别丢。”沈知微一把拦住,“拿走里头的,匣子留原处。他们若看见匣子空了,最多以为自己晚了一步;若连匣子都没了,反倒会知道有人一直盯着桥下。”

    这是稳法。

    也是狠法。

    三人把东西往怀里一收,照旧把木匣塞回泥里,只是没再锁,便顺着另一头废阶悄悄滑了出去。

    等他们翻上岸时,桥下已传来那两人的骂声。

    “匣子叫人先开了!”

    “快回去报!”

    沈知微回头看了眼桥洞黑影,手里那张薄纸已叫她攥得发热。

    段伯平没死。

    而且就在河西某只破乌篷里,等着看谁先找到他。

    沈知微没有把这句话当成确定的藏身处。

    她让孙小满先去看水面有没有新桨痕,裴砚书则回头把桥上两人的脚印记下。若段伯平真在船里,最先要防的不是找不到,而是有人借他们的手把船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