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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白水巷先藏小本

    第一页纸潮得发软。

    字却很稳。

    沈知微只看了一眼,呼吸便乱了。

    远哥儿今夜退热。

    醒后又喊阿姐。

    以后只叫阿远,不许再提旧名。

    地窖里没有人说话。

    那几行字很短。

    却像把一个孩子从黑处抱出来,放在所有人眼前。

    他退过热。

    他醒过。

    他还喊过阿姐。

    裴砚书轻声道:

    “阿微。”

    沈知微摇头。

    “我能看。”

    她把第一页压平。

    “他在这里活过。”

    这句话说出口,她眼底终于红了。

    可她没有掉泪。

    她怕泪落到纸上。

    何婆坐在旁边,也不敢出声。

    顾秀才低着头,手指攥紧膝盖。

    孙小满把那块北门木片放到桌边,没有催。

    沈知微慢慢翻第二页。

    纸边破了。

    只能看见几行。

    第一夜,药尽吐。

    第二夜,醒一回。

    第三夜,能咽米汤。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此子怕黑。

    灯不可灭。

    沈知微闭了闭眼。

    她想起从前沈知远夜里怕黑,非要把小灯留到天亮。

    父亲嫌费油。

    她便偷偷把灯芯剪短,说这样也算留灯。

    后来知远长大一点,还得意地说,阿姐最会骗灯。

    而今很多年后,另一个人在白水巷后院写下:

    灯不可灭。

    裴砚书把灯往她面前挪近。

    沈知微继续往后翻。

    第七日,热退半分。

    第十日,问阿姐何时来。

    第十六日,能坐。

    满月,教远字。

    她的手停在“问阿姐何时来”上,久久没动。

    地窖里只剩灯芯轻响。

    阿生忽然把小木墩抱得更紧。

    他低声道:

    “他后来坐在这个上头写?”

    “嗯。”

    沈知微看着那只小木墩。

    “他坐过。”

    “写过。”

    “也等过。”

    她再翻一页。

    这一页被水泡过,字迹散开大半。

    中间还能勉强看清:

    月底若有北信到,

    交许车头。

    不走正街。

    孙小满看向桌边木片。

    “北门。”

    裴砚书道:

    “许车头多半在北门外。”

    沈知微没有立刻起身。

    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有两页被人撕过。

    撕口很新。

    不是旧裂。

    顾秀才咬牙。

    “清屋的人撕的?”

    “也可能是更早来的人。”

    沈知微把纸页斜到灯下。

    撕口旁残着几个字。

    甲七。

    北平。

    病童醒。

    裴砚书眼神沉下。

    “他们想断北边那段。”

    沈知微合上小本。

    她把炭头、青布边、北门木片、南三木牌,一样一样摆在灯下。

    这些东西都小。

    小得谁都可以踩碎。

    可它们拼在一起,便是一条活人走过的路。

    从南三船。

    到乙库灰墙。

    到白水巷后院。

    再到北门许车头。

    可她没有立刻把北门木片收起来。

    “这几样东西,是同一条路。”她说,“可不是同一个人留下的。”

    孙小满没听明白。

    裴砚书却看向那张撕口很新的页。

    “你是说,有人故意让我们看见北门?”

    “孟先生留下的药记,写得都是孩子病得多重、什么时候能走。”沈知微指尖点在“月底若有北信到”那行字上,“可这一句像是写给后来的追路人看的。若他当年真要把知远藏死,就不该留得这么直。”

    顾秀才皱眉:“那还去不去?”

    “去。”沈知微道,“但不是去问路,是去看谁在等我们问路。”

    她从小本最后一页撕下一点空白毛边,又拿何婆带来的炭头,在上面仿着药记的笔势写了两行。

    北门旧棚,子时交人。

    只认阿姐。

    阿生看得心头一跳:“这是要放出去?”

    “放给该看的人。”

    沈知微把纸条折成极小一卷,交给孙小满。

    “你去旧书铺门边转一圈,故意叫街口那两个盯梢的看见。别让他们拿到,只让他们知道我们从小本里翻出一张新纸。”

    孙小满接过纸条,眼睛一下亮起来。

    “他们若信了,会抢在咱们前头去北门。”

    “不信也会派人去看。”裴砚书道。

    沈知微望着灯下那行“问阿姐何时来”。

    “只要他们动,便能分出谁要杀知远,谁怕知远活着。”

    这才是她真正要认的。

    北门只是路。

    路上站着的人,才是能把知远从过去推到今日的手。

    没过多久,孙小满从地窖口折回来,脸上带着夜风。

    “成了。街口一个黑边袖口的跟了纸条,另一个没动,反倒往白水巷方向去了。”

    何婆猛地攥紧衣襟。

    “他去找钥匙。”

    沈知微目光一沉。

    他们果然不是同一拨人。

    一拨急着截“阿远”的路,一拨知道白水巷还藏着更要命的东西。

    裴砚书已将外衣披到她肩上。

    “你要怎么选?”

    一个是可能见过知远的许车头。

    一个是何婆守了多年的钥匙。

    两头都不能失。

    沈知微没有犹豫太久。

    “你带顾大哥去北门,只看,不问。若有人抢先动许车头,先救人。”

    “你呢?”

    “我和小满回白水巷。”她把小本贴进衣襟,“他们以为我会为了弟弟只追北门。那我便让他们知道,沈家人也会回头咬手。”

    阿生忽然站起来。

    “我也去。”

    沈知微看着他怀里的木墩,摇头。

    “你守着它。今夜若有人来抢,先把墩子砸碎。”

    阿生眼眶一红,却郑重应了。

    木墩不值钱。

    可它上头有知远一笔一笔刻下的名字。

    他们连名字都想抹掉。

    那便让他们从今夜起明白,这个名字不只会被找回来,还会反过来把他们钉在光下。

    沈知微把小本贴身收好。

    地窖门被轻轻推开时,裴砚书已经先一步没入夜色。

    沈知微没有往北看。

    她带着孙小满,反而转向白水巷。

    今夜谁先去抢何婆手里的钥匙,谁便比北门那条旧路更怕她们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