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锁匠的细针探进锁眼时，里门后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碰翻了碗。
罗老仓脸色一变。
“里面有人！”
沈知微立刻退半步。
裴砚书抬手把她挡在身后。
秦老锁匠低声道：
“别催。”
旧锁多年没开，里面锈住，细针一动，便发出极轻的刮声。
门后的人听见了。
下一瞬，里面传来急促的擦墙声。
一下接一下。
像湿布拼命抹过石灰。
沈知微眼神骤冷。
“他在抹墙。”
秦老锁匠牙一咬，短锥插进锁侧。
咔。
旧锁开了。
裴砚书一脚踹门。
灰水迎面泼来。
他侧身，拽着沈知微避开。
白灰砸在门框上，溅得满地都是。
屋里一个瘦男人正举着湿布。
袖口黑边。
脸上沾灰。
他看见众人，转身就往后窗扑。
孙小满从侧边冲过去，却被脚下破木板绊了一下。
瘦男人已经挤上窗。
秦老锁匠甩出短锥。
短锥钉进窗框，擦破那人袖口。
一小片黑边布落在地上。
瘦男人还是钻了出去。
外头麻袋翻倒，脚步声很快远了。
孙小满要追。
沈知微喝住他。
“别追。”
她看向正对门那面墙。
“先看墙。”
屋里冷得像井底。
左边有块旧木板，上头压着发黑草席。
木板脚边有生锈铁环。
右边小泥炉早冷透，炉边丢着半只药碗。
正对门的灰墙被抹掉大半。
湿痕一道一道往下淌。
沈知微走过去。
指尖在半空停住。
她不敢碰。
一碰，灰可能就掉。
罗老仓举灯。
还没被抹干净的字，慢慢露出来。
病童高热。
乙库三夜。
夜转东棚。
再往右，字迹更浅。
孟收。
白水巷后门。
顾秀才低声道：
“白水巷。”
裴砚书看着药碗。
“孟先生接走了他。”
沈知微没有应。
她的目光落在墙根。
那里有两道很低的黑痕。
歪歪扭扭。
像孩子蹲着，拿炭头一笔一笔划上去。
沈知微慢慢蹲下。
看了很久。
久到裴砚书也跟着屏住呼吸。
她终于认出那两个字。
阿姐。
这一瞬，屋里所有声音都远了。
她看见的不是灰墙。
是很多年前，沈知远趴在沈家窗下的小案上写字。
他嫌“姐”字笔画多，每回最后一勾都挑得飞起来。
写完还要问她：
“阿姐，像不像风筝尾巴？”
如今那一勾，还在墙根下。
歪得一模一样。
沈知微抬手。
指尖离那两个字只差一点，又停住。
她怕碰碎。
也怕自己撑不住。
裴砚书蹲在她身侧，没有劝。
只把灯稳稳替她挡着风。
罗老仓声音发哑。
“那孩子醒过。”
“第二夜醒的。”
“蹲在墙根写了好一会儿。”
“我问他写什么。”
“他说，怕阿姐找不到。”
沈知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没有泪。
只有冷。
“把墙上的字拓下来。”
顾秀才立刻去找纸。
秦老锁匠捡起地上那片黑边布。
“跑的人，和问锁的人，袖料一样。”
沈知微接过。
布边还有一点灰水。
她收进袖中。
孙小满忽然在泥炉边喊：
“这里有药渣。”
他捡起一小块硬掉的黑渣。
“像退热药。”
罗老仓道：
“那孩子在这儿退过一回热。”
“第三夜，人被带走。”
“带走时还没好全。”
沈知微看着墙上的“白水巷后门”。
“谁来带？”
“瘦管事没进门。”
罗老仓想了想。
“外头另有人接。”
“我只听见一句，孟先生那边药备好了。”
孟先生。
白水巷。
后门。
沈知微站起身。
“今夜去白水巷。”
裴砚书道：
“你先歇半刻。”
“不歇。”
她看向墙根下那两个字。
“他当年等不到我。”
“这次，我不能让他们再抹一面墙。”
门外风吹进来。
灰墙上的“阿姐”轻轻落下一点粉。
沈知微伸手，用袖口接住。
像接住一声迟了很多年的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