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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不平先讲眼前事

    听雪会设在崔府北别院。

    水阁前没有酒,也没有诗。

    只有六张窄案。

    宋明谦来得最早。

    他衣冠整齐,见裴砚书进门,先笑。

    “裴兄压尾,看来赵先生看重。”

    裴砚书只道:

    “宋兄先讲好。”

    宋明谦笑意微僵。

    何文秋也在,坐在旁边,手指一直摩挲袖口。

    另三人各自沉默。

    这不像文会。

    更像六个人被摆到刀口前。

    赵先生站在屏风前。

    屏风后坐着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杯盏偶尔一动。

    “今日不比辞藻。”

    赵先生开口。

    “只问不平。”

    “宋举人先。”

    宋明谦起身,声音仍稳。

    “不平者,起于贫富相隔,寒门读书之难,百姓负担之重……”

    他说得流畅。

    句句好听。

    说完时,水阁里没有一人挑出错处。

    屏风后却只落下一句:

    “你眼前何事不平?”

    宋明谦顿住。

    他的手指在案边收紧。

    “寒门不易,便是眼前……”

    “谁不易?”

    屏风后那声音很淡。

    “名字。”

    宋明谦脸色微白。

    他说不出。

    因为说了名字,就要碰到东街、碰到清砚、碰到他自己。

    赵先生道:

    “坐。”

    不是过。

    只是坐。

    何文秋随后起身,绕了半天,说的是世道人情。

    屏风后没问第二句。

    鲁举人讲边州赋役,端正,却远。

    修竹塾的廪生更稳,通篇都是公心。

    只有外县来的青衫举子说了一句:

    “有门者嫌门窄,门外者才知门冷。”

    屏风后停了停。

    “可记。”

    然后,赵先生看向裴砚书。

    “裴举人。”

    水阁里所有目光都压过来。

    裴砚书起身,没有翻稿。

    他把《第二讲》放在案上,手掌压住封皮。

    “学生要讲的,不在远处。”

    宋明谦抬眼。

    裴砚书继续道:

    “若只替远处喊苦,人人都会。”

    “可眼前有人截纸,有人改价,有人劝新人先借旧名,有人明说看文章,暗里先看谁递帖。”

    “这些若都不敢讲,却开口便说天下不平,便像站在干净席上,替泥里的人掉两滴体面眼泪。”

    水阁里一静。

    何文秋脸色变了。

    宋明谦指节发白。

    裴砚书没有看他们。

    “学生以为,不平最怕的不是无人看见。”

    “是看见的人,先帮着把它叫作规矩。”

    屏风后那只杯盏停住。

    赵先生也转头看了他一眼。

    裴砚书道:

    “文章取人,便先看文章。”

    “若先问家门,便不是取文。”

    “席位按才,便先看才。”

    “若先问谁家先生肯抬一手,便不是论席。”

    “读书人若靠旧门进来,再转头说门外人不懂规矩,那不是有学问。”

    “是先把自己的骨头借出去了。”

    最后一句落下,宋明谦猛地抬头。

    “裴兄这话,是指谁?”

    裴砚书终于看向他。

    “谁先急,便像谁。”

    水阁里有人低低吸气。

    宋明谦脸上那层温和彻底碎了。

    赵先生却没有拦。

    屏风后那道声音问:

    “若有一日,旧门肯给你梯子,你上不上?”

    裴砚书答:

    “看梯子要我换什么。”

    “若只要你低头?”

    “不上。”

    “若低这一回,能少走十年?”

    裴砚书道:

    “低头换来的十年,站上去也不直。”

    水阁里又静。

    过了片刻,屏风后传来杯盖落盏的声音。

    “可入。”

    这两个字一落,宋明谦的脸彻底白了。

    前头五人,没有谁得过这两个字。

    赵先生收起案上几册书。

    “今日到此。”

    六人退席。

    裴砚书走出别院时,沈知微站在外巷。

    她先看他的脸。

    “输了?”

    “没输。”

    “赢了?”

    “有人说可入。”

    沈知微这才松了半口气。

    “宋明谦呢?”

    “被问住了。”

    她点头。

    “那才叫赢。”

    话音刚落,崔府青衣小厮从后面追来,递回一册第二讲。

    书边写着:

    第二讲可留。

    第三讲,问旧例。

    沈知微看着“旧例”二字,手指慢慢收紧。

    旧例。

    松鹤会、清赏席、东市纸行。

    这两个字压下来的时候,从来不只压文章。

    她抬头看向崔府紧闭的门。

    “下一刀,不在水阁。”

    裴砚书道:

    “在哪里?”

    沈知微把书合上。

    “在他们叫我们低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