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到风暴来临之前。
醉妖号的船长室里,烟雾缭绕。
十几个人挤在这间并不算宽敞的船舱里,有醉妖号的老兄弟,有巴博萨旧部的舰长,还有几个闻讯赶来、愿意跟着赌一把的独立海盗船长。
他们有的靠在舱壁上,有的坐在翻倒的木桶上,有的干脆蹲在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长桌中央那张被海水泡得发皱的海图上。
安德站在桌旁,手里捏着一支炭笔。
她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从现在起,所有人听我指挥。
炭笔在海图上圈出一片海域。
主舰队,走这条线。
她画了一道弧线,从当前位置向东北方向延伸,绕过一片暗礁区,最终指向一座被标注为鹰嘴崖的小岛,弧线航行,保持间距,不要扎堆。山姆,你替我坐镇醉妖号,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最高指挥。
山姆愣了一下:副帅,您不在?您去哪?
安德没有回答,继续在海图上画。
分舰队,走这条线。她又画了一条线,从主舰队的航线中途分叉,直奔东南方向的三座小岛,去黑石礁、断齿岛、寡妇崖,这三个地方是醉妖号的前线补给点,上面有重炮和存粮。到了之后,补给,修整,然后绕回来。
绕回来?一个留着光头的独立船长皱眉,绕回哪?
回到这里。安德的炭笔点在弧线航线的中段,一个被她画了小叉的位置,回合点。主舰队到达鹰嘴崖之后,掉头往回走,在回合点和分舰队汇合。
船舱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嗤笑了一声。
等等,我没听错吧?一个满脸横肉的船长往前凑了凑,指着海图,我们被人追着跑,不往远了逃,反而绕个大圈子回来汇合?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还有,另一个人接话,你让分舰队去那几个破岛补给?那地方我去过,就是几门老掉牙的重炮架在崖边上,连个像样的堡垒都没有,能顶什么用?
我还有个问题。靠在舱壁上的一个老海盗慢悠悠地开口,你刚才说什么去内陆叫人帮忙?叫谁?这附近除了野人就是罗马人的巡逻队,谁会帮我们海盗?还有那个暗号——啥都虚的,啥都能行,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船舱里顿时嗡嗡作响。
海盗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满。
他们想象中的海战是什么样的?
巨舰对轰,侧舷齐射,炮声震天,然后跳帮肉搏,刀刀见血。谁的船大、谁的炮多、谁的人狠,谁就赢。
可安德这一套是什么?
弧线航行?分兵补给?绕回来汇合?去内陆叫人?还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暗号?
这弯弯绕绕的,到底在搞什么?
我就直说了吧。光头船长抱着胳膊,语气不善,巴博萨船长刚走,我们敬重他,也愿意跟着你干一场。但你要是拿我们的命当儿戏,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那可别怪兄弟们不答应。
对!海战就该有海战的样子!
巨舰大炮对轰才是男人的浪漫!
绕来绕去的,跟个娘们似的!
抱怨声此起彼伏。
安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她才抬起头,黑红色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很平静,却像一把无形的刀,所过之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说完了?她问。
没人接话。
那我说几句。安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舱外的海浪声,首先,我的确是个女的,暗号是‘万物皆虚,万事皆允’。其次……这里所有人都会死。
一句话,船舱里彻底安静了。
我把话说明白了,逃出去,你们可能活;逃不出去,你们一定死。
她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但我不会。逃出去,我还是影灾;逃不出去,我就是海神的妃子。无论哪种结果,我都死不了。
她顿了顿。
所以,你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听我的,按我说的做,尽力一战,杀了爱德华,以后这黑水湾就是你们的。要么——
她的炭笔在海图上轻轻一点。
现在就可以走出这间船舱,跳海里游回去。运气好的话,能赶上爱德华的舰队,跪在他面前求饶,说不定红胡子心情好,会留你们一条狗命。
没有人动。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红胡子爱德华好像刚杀了他表亲来着吧?也就是咱们的老船长巴博萨。安德如此调侃道。
沉默。
最终,山姆闷声开口:我听副帅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醉妖号的老兄弟纷纷表态,然后是巴博萨的旧部,最后是那几个独立船长——虽然脸上还是不情愿,但也都点了头。
他们不是被安德说服了。
他们是被安德那句我不会死镇住了。
一个连死都不怕、甚至连自由都不在乎的人,你跟她讲条件?讲个屁。
很好。
安德收回目光,继续布置,向旁边努力让自己当个透明的书记官招了招手,道:书记官,记录一下,我做如下安排…………
会议过后,船舱里的人陆续散去,各自回船准备。
最后走的是山姆。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问了一句:副帅,您能跟我透个底吗?这计划……到底是怎么个路数?
安德看了他一眼。
这个粗豪的汉子,虽然不懂什么战术,但胜在忠诚,而且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
你想知道?
山姆挠了挠头,不然我心里没底,怕执行错了。
安德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平静得有些反常的海面。
爱德华的舰队,船坚炮利,人多势众。她缓缓开口,魔石粉尘火药的储量,至少是我们的五倍。而且他的主力船都是大船,侧舷炮多,正面硬轰,我们撑不过两轮齐射。
山姆点点头,这他也知道。
但是,安德话锋一转,海盗这个行当,存在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和真正的同规模军队打过仗。
山姆一愣。
你们所谓的海战,就是两伙人碰上了,互相轰几炮,然后跳帮肉搏。安德的语气很淡,稍微有点传承、有点天赋的,知道侧舷开火的时候绕个圈,让两侧弦炮都能轰到同一面船舷——这在你们眼里,已经是了不起的战术了。
“罗马和南方城邦的海战经验倒是不少,但全是桨帆船时代的老黄历——他们那套接舷跳帮、冲撞凿沉的打法,在你们这种三桅巨舰面前跟过家家没区别。有经验的船落后,先进的反而没经验,到最后你们谁也学不着谁,就只会靠炮多船大压人。”
她回过头,在山姆面前随手打个魔力火花。
“更别提你们大多都是魔力上的麻瓜,好多现存的航海战术你们从根本上就用不了。”
你们掌握着先进的技术,却并不经常内战,遇见敌人就只会火力覆盖,以至于没什么人懂什么叫迂回,什么叫分割,什么叫围点打援,什么叫以空间换时间。”
“怠惰的你们习惯了依靠那些不稳定却威力巨大的魔石粉尘,让拳头大小来决定一片地区的霸权。
山姆的眼睛慢慢亮了。
那您的意思是……
正面打,我们肯定打不过。安德说,那就干脆不打。
她走回桌旁,指着海图。
主舰队走弧线,不是因为弧线慢——恰恰相反,弧线是这片海域最合理、最快的逃逸路线,有经验的老水手都知道,借风借流,弧线比闷头直线跑要快。
山姆愣住了:那……那不是更容易就逃走了,还干嘛分出队伍?
正常情况下,我们的确能逃。安德的指尖在海图上轻轻划过,但你忘了一件事——海神在看着我们。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落进了山姆的骨头里。
从我们离开黑水湾的那一刻起,波塞冬就不会让我们顺顺利利地逃掉。风暴、疯狗浪、海怪、异常洋流……祂有的是办法把海面搅烂。在祂的阻挠下,哪怕你走的是理论上最快的路线,实际速度也会被硬生生拖下来。
安德转过身,黑红色的眼睛里映着海图上的航线。
但我要的就是这个。
爱德华看到的会是什么?是我们选了一条最快的路线拼命逃,却被风暴和海浪压得抬不起头,速度一天比一天慢——在他眼里,这就是慌不择路、无力回天的表现。他会觉得我们已经是强弩之末,觉得只要再追几天就能一口吃掉。
他会放心追。
甚至会追得越来越缓,越来越不把我们当回事。
山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终于明白了。
副帅连海神会怎么做都算进去了。她不是在跟海盗打仗,她是把海神也当成了棋子,借祂的手来演戏给爱德华看。
那……分出去的舰队呢?山姆的声音有些发干。
分舰队去补给点,不是为了躲,是为了等。安德说,等主舰队把爱德华引到会合点,分舰队从侧后方插上来,形成包围。
她的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个三角形。
鹰嘴崖是顶点,汇合点是底边的一端,补给群岛是底边的另一端。主舰队从顶点撤到回合点,分舰队从补给群岛绕到回合点——三面合围,爱德华插翅难飞。
山姆倒吸一口凉气。
可是……补给点离汇合点那么远,主舰队来得及回援吗?
所以我才让他们先去补给。安德说,补给需要时间,修整需要时间,绕回来也需要时间。等他们到会合点的时候,主舰队刚好也到。时间差,我算过了。
那……去内陆叫人帮忙的呢?山姆又问,您到底叫了谁?
安德的嘴角微微上扬。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时间回到现在。
风暴中,安德站在轻船的船头,巴斯特德之爪上的巨妖血液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
第二头北海巨妖的尸体正在缓缓沉入深海,黑色的血在浑浊的海水里散开,像一团团墨汁。
她闭上眼。
尖耳朵微微颤动,在风浪声中捕捉着更远处的信息。
自然的水与灵在告诉她一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舰队在山姆的指挥下,正顶着风浪沿弧线航线艰难前行,速度比预想中还要慢一些,但方向没错。
分舰队已经抵达了黑石礁,正在补给,炮手们在检查那几门老掉牙的重炮,水手们在往船上搬运魔石炮弹。
而更远的地方,另一支舰队正在全速逼近。
船坚炮利,人多势众。
红胡子爱德华的舰队。
两支舰队,在波塞冬亲手降下的风浪中,正按照她的剧本,一步步编织成一张包围网。
海神不可能感觉不到不对。
但祂会跟着下注。
因为祂是神,神喜欢赌——赌凡人的命运,赌英雄的抉择,赌一个棋子会不会跳出棋盘。更何况,祂面前这个赌注,是祂觊觎已久的、完美的妻子。
至于海盗?
海盗更喜欢赌。
赌运,赌命,赌一把大的。爱德华追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代价,眼看就要追上了,你让他现在撤?他不可能撤。
你说对吧,爱德华。
安德睁开眼,望向波涛汹涌的海平面。
风暴的缝隙里,一根桅杆正从浪涛后缓缓升起。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密密麻麻的桅杆像一片移动的森林,从海平线上冒了出来。
最前方那艘巨舰的桅杆上,挂着一面黑色的旗帜。
旗帜上,两撇红色的胡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破浪珍妮号。
红胡子爱德华的旗舰。
来了。
安德缓缓拔出巴斯特德之爪,玄钢的剑身在闪电下泛着冷光。
风暴与海浪的间隙之中,几艘轻舟如枯叶般渺小,但那柄镰剑却泛着光,那并非雷光,而是阿尔忒弥斯的祝福。
月光透过万千乌云,将微少却足够光辉挥洒在安德的身上,月的恩赐与狂气,将见证凡人对神的又一次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