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北地的秋风烈得像刀子,卷着萧瑟凉意刮过脸颊,几下就把杨树枝头最后几片蜷曲的残叶扯下来,打着旋砸向地面。
咔嚓、咔嚓。
干枯的秋叶铺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便是脆生生的响,在空旷的人行道上格外清晰。
夕阳把天地浸成暖橘色,两道并肩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踩在翻飞的落叶里,一路往南校区走。
“老哥,下午是不是没课了?咱能不能……”
偏瘦的青年挨个踩着枯叶玩,侧头凑向身边的端木磊,眼睛里写满了“想溜出去玩”的期待。
端木磊斜他一眼,抬手弹了下他的脑门:“又想偷懒?期末考近在眼前,你心里没数?”
他哪能不知道自家表弟的心思——柳元直从小就坐不住,能摸鱼绝不肯看书。
说起来他也想松快松快,临近学期末,实验室的任务堆得像山,他已经连熬了快一周。但一想到舅舅家的情况,到了嘴边的“行”又咽了回去。
当年柳家对他有救命之恩,后来舅父重病、舅妈积劳成疾,夫妻俩双双卧病在床,全靠端木家帮衬才撑到现在。元直这孩子心思重,读书又爱耍小聪明,他得盯紧点——不求他拿奖学金,至少别挂科,顺顺利利毕业,才算不辜负舅舅一家。
“Easy~放轻松嘛老哥,那些考试难不倒我……”
柳元直捂着额头笑,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心里却偷偷嘀咕:要不是当年故意控分,哪能跟你凑到同一所本地大学啊。
可嘀咕完又有点愧疚。自从他“考砸”来了这里,老哥就彻底把心思都扑在了他身上——那个从前天天泡在武馆、一门心思想把家里非遗功夫传下去的少年,早就把刀枪棍棒都收进了储物间。
他已经好久没见过大哥练完武一身汗,却笑得无忧无虑的样子了。
“算啦!走,玩一会儿去!”柳元直甩甩头把杂念赶出去。
他不是不努力,只是不想跑得太快——比起自己飞黄腾达,他更想一直跟在老哥身边,肩并肩走,别让两个人中间隔上看不见的墙。
端木磊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笑了,伸手揉乱他的头发:“行吧,就玩一会儿。但晚上自习,你得比我先到,敢摸鱼看我怎么收拾你。”
“啊?那感觉好亏啊……等我算算啊!”柳元直眼睛转了转,故意嘀嘀咕咕地往前走,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
算什么算啊,只要跟老哥待在一块儿,怎么都不亏。
柳元直掏出手机拽着他的衣角划拉,端木磊就放慢脚步陪着,一路的秋声和碎碎的闲话,都揉进了暖融融的夕阳里。
谁也没料到,变故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刚走下天桥,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车笛声,混着路人的惊叫,一下刺破了秋日的宁静。
这一片挨着学区,车流本来就密,小事故常有。柳元直还以为又是谁骑电驴闯红灯,随口吐槽了一句,没太放在心上,只觉得身边老哥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不对。
那鸣笛声太响了,而且正以离谱的速度往这边冲。
“欸!小心!”
攥着衣角的手猛地被挣开,一股力道狠狠扫过身前,端木磊的声音在身后炸开,又急又响。柳元直被拽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回头,心脏瞬间攥成了一团。
一辆厢式货车像脱缰的野马,斜着冲过人行道,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而马路中央,一个背着小书包的男孩吓傻了似的站在原地,眼看着就要被卷进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端木磊冲了出去——用他从来没见过的速度,像以前练武时那样,箭步就窜到了路中间,一把将孩子捞进怀里。
太快了。
可货车的速度更快。
“哥!”
柳元直的声音都劈了,着急的他本想去拽回哥哥,别让他干傻事。
但是比起那个曾经习过武的哥哥,他是那么的笨手笨脚,还没跑两步,就摔了一跤。
而那飞驰的货车却不会等他起来去拽回他唯一的兄长。
轰——!
剧烈的撞击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
“咳咳——”
熟悉的咳嗽声从烟尘里飘出来,柳元直立刻睁开眼,踉跄着往事故点冲,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烟尘里,端木磊护着怀里的孩子站着,俩人居然都没事。货车没撞到人,一头撞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车头都凹进去了。
“我去,这破车还挺猛。还好老子反应快。”端木磊把孩子放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小孩儿,没事吧?”
看见大哥好好的,柳元直悬着的心一下落回肚子里,紧跟着就是一阵脱力的眩晕,腿都软了。
劫后余生的后怕劲儿还没过去,就听见头顶传来吱呀吱呀的异响。
被撞的电线杆晃得厉害,根部已经松了,正歪歪扭扭往这边倒。
“元直!”
端木磊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柳元直刚抬头,就被人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摔出去两米远。“小心——”
砰——!
嗡——嗡——嗡——
.........
是片刻后?还是恍若隔世的多年后?
总之,端木磊“恢复”了意识。然而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身体仿佛早已不属于自己,只能朦朦胧胧听见耳边的声响,模糊又遥远。
“欸呀我去,脑瓜子嗡嗡的。靠,这是咋了?周围黑黢黢的一片。”
端木磊在这混沌之中,内心吐槽依旧没停,朦胧的意识里,他渐渐察觉到——自己好像快要凉了。
“……看来,我这是白给了。”
(哥!哥!你醒醒啊!!)
“哎,早知道就不逞能救人了,差点害死弟弟不说,还把自己的老命搭进去了,淦!”
(来,让一让,给伤者……坚持住……)
“哎,真倒霉,果然正义的伙伴都没啥好下场.......”
是啊,他挺喜欢切嗣、士郎这些追寻正义的人,也一直激励自己尽力知行合一。
但他也清楚,追寻正义的人,似乎无一不是下场凄惨,却依旧没人愿意停下脚步。
......
(哥,你要撑住…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交代…)
..........
“好冷,凭我学的生理学知识,这铁定是失血过多了。”
(挺住……救护车……马上就到……)
.........
“emmm,为啥子我一点都不害怕啊?俺寻思我平时挺怕死的啊?”
(……生命体征……快速下降…滴———)
..........
“果然做事要三思而后行,呵,虽说再思,事已至此。”
.........
“啊~外面好吵,怕是爹妈在哭吧?哎,孩儿不孝,没能给他们养老送终......”
(我....的儿...啊...呜呜...我的磊儿啊...)
..........
“不过我是真想不明白,为啥子倒个电线杆,还能跟玩多米诺骨牌似的连环砸啊?额,是这名字吧?不管了,牛顿我恨你!”
“啊,这里特指重力,呵呵。”
意识逐渐远去,少年的吐槽和感叹慢慢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呓语。周围的漆黑也渐渐散开,化作无数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
那是他的走马灯。
(滴———…准备起搏器!……电击!)
端木磊恍惚间又恢复了些许清明,可死亡带来的黏腻与无力感,却让他一直坚守的信念,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悔啊,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救那小鬼……”
“算了,阿妈从小就教我与人为善、乐于助人,不救,反倒违了我的本心。罢了,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
“呵呵姆哈哈哈~~~”
少年似是下定决心,狂妄地笑着,无论他是否还有肉身来放声大笑。
他希望,他能一直这样笑到下一世。
因为此心向善的志向,九死不悔。
............
“哎——!”
很快……悔恨的叹息像浪潮一样,此起彼伏,在没有时间、没有尽头的黑暗里代替那份决意,并逐渐填满了这片虚妄。
........
火,猛地烧起来。
烧得厉害,这黑终是有了一瞬的明亮。
他最后一次看见了自己,最后看见了化成灰烬前的一切。
“对了,我这死法跟卡车有关,说不准能转生到异世界吧?虽说大多是霓虹那边的剧情,但我都倒霉一辈子了,让我幸运这么一次也行啊!”
“若真能如愿,我愿意献上………我瞅瞅我还剩点啥?”
…………
“哎!”
“若真能如愿,我愿燃尽过往所有美好的回忆,承受那蚀骨灼心之痛!”
………
死亡何其无情。
那个年轻、鲜活、满心壮志的青年,就这般猝然离世……
不过几个念头的功夫,死亡便又逼近了一分,无数回忆的碎片在仅存的意识里愈发清晰——这是死前的走马灯,无疑了。
可端木磊的心底,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释然。眼前闪过过往的种种琐事:娘亲温柔的唠叨,爹爹粗犷却藏着大智慧的话语,与表弟相互陪伴的十几年光景……
习武时的挥汗如雨,每年族里年会在大祠堂祭奠先祖、听长辈讲往昔江湖恩怨的热闹,上学时为了学业的百般煎熬……
这一生,虽说平平无奇,却也热热闹闹满是趣味,姑且算一篇藏着无数细碎奇遇的无铭史诗吧。
或许,趁着这份亲情还没被金钱名利沾染腐蚀,就这样离开,未尝不是件幸事。
呵呵~应该是吧!
遗憾,总归是有的。
哎,族内比武的连冠之约,没能实现出人头地后好好照顾老妈的承诺,说好的用打工攒的钱,给老爹和表弟办一场热热闹闹的生日派对………
............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意识渐渐消散,斯人已逝。
(第零季·全剧终)
……………
............
本该永远长眠的他,却又隐隐生出了对世界的感知,那双本该再难见天光的眼睛,竟似能捕捉到一丝模糊的光影。
……
他似是看见一个,又或是两个身影——模样半人半羊半狼,轮廓模糊不清,正引着他向前走,前方隐约有一盏提灯,在黑暗中轻轻晃动……
……
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象在身侧牵引,
「我或许,要去往生了吧。」少年这般想着……
……
---
身体突然恢复了知觉,一道朦胧却刺眼的光穿透眼皮,照进那怎么也睁不开的眼眸里。
浑身湿冷粘腻,本已失去功能的肺腑,突然被什么东西灌满,一阵窒息的憋闷感猛地袭来。
剧烈的干咳从喉咙里冲出,似是咳出了堵塞的秽物,紧接着,那名为「新生」的尖锐疼痛席卷全身,逼得“他”发出了稚嫩的啼哭。
“哇哇—咳咳——哇————”
陌生的、带着奇特韵律的语言在耳边响起,苍老温和,带着笑意:
“Nun, Sie weinte laut, als w?re sie ein sehr gesundes Kind. Glückwunsch, K?nig Hadrian.”
(译文:哭声这么响亮,是个很健康的孩子,恭喜你,哈德良大人。)
“Es ist ein M?dchen.”
(译文:是个女孩哦。)
紧接着是一个欢快的男声,磁性又明亮,藏不住的欣喜:
“Wow, ist das wahr? Liebster, h?rst du mich? Es ist ein M?dchen!”
(译文:哇,是真的吗?吾爱你听见了吗?是个女儿!)
“Natürlich habe ich das, aber es wurde auch von dem gro?en Propheten erwartet, dass sie in der Zukunft ein Held sein würde.”
(译文:当然听见了。大预言家早有预示,她将来会成为英雄。)
虚弱却温柔的女声贴着耳边响起,一双手轻轻将他抱了起来。掌心的温度暖得惊人,还有一层淡淡的光晕裹上来,钻进皮肤里,刚才还堵在肺里的憋闷、浑身的湿冷难受,居然一下就散了。
“Wie hei?t du?”
(译文:该给她起什么名字好呢?)
苍老的声音又问。端木磊还没从新生的灼痛感里缓过来,只能扯着嗓子哭,小婴儿的身体根本不受他控制。
“Es hei?t MIA von Azhar.”
(译文:就叫米娅·冯·阿兹哈尔,好不好?)
“Gottes Haustier ist immer noch das edle Licht, nicht wahr? Es ist ein guter Name mit einer guten Bedeutung.”
(译文:神之宠儿,亦是高贵的光明——这名字寓意真好。)
“Wie haben Sie meinen Nachnamen interpretiert? Tut mir leid.”
(译文:你怎么连我的姓氏都解读了,怪不好意思的。)
“Weil ich dich liebe, und ich liebe es, dich und mich mit den Nachnamen des anderen zu verbinden.”
(译文:因为我爱你,也爱这个把你我联结在一起的姓氏啊。)
两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语气里的甜意快溢出来。端木磊虽然听不懂,却莫名感受到了一股“被秀了一脸”的冒犯,连哭都顿了一下。
又说了几句,苍老的声音笑着道了别,木杖点地的“笃笃”声慢慢远去,木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又过了一会儿,温柔的女声轻轻哼起了调子,拍着他的背慢慢哄着。哭累了的端木磊眼皮越来越沉,被轻轻放进了柔软的小床里。
房间里彻底静了,只剩心跳与呼吸,在安静里交织成温柔的韵律。
而浑浑噩噩的端木磊还没意识到,等他彻底清醒过来,这个新世界将会给他的,将会是怎样惊天动地的“暴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