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大门,穿过外院,绕过影壁,便是来到了正堂,看到面前正厅墙壁上雕刻的图像,容雪初忽而意识到剑玉现下还系着他的发带遮住眼睛,便询问道:
“剑玉你既说要看,那你想解开发带吗?”
剑玉想了一下,觉得发带蒙眼只能用其他感官感知似乎也别有一番情趣,便摇了摇头,十分期待道:
“雪初可以继续让我去摸,即使看不见,我也一定会明白雪初的布置。”
容雪初微微一笑,引领他走至正厅主位后面的那堵墙前:
“既如此,你可能摸出这面墙上刻的是什么?”
剑玉伸手抚摸向眼前的墙壁,其上镌刻着较为复杂的花纹,剑玉仔细感受了好一会,像是两个拿剑的人,顿时便自信满满道:
“这上面刻得定是雪初跟我两个人!这样让人一进大堂就知道这是我们家!”
容雪初却又轻笑了一声:
“不对,这是师尊自修行之初便赠予我们的应明祖师与其道侣的画像,就是一直挂在正厅的那幅,我仿照画面,将其刻了下来。”
容雪初五岁开始正式修行之后,师尊便赠予了他一幅他们天玄宗开派老祖应明剑尊与其道侣雪辰魔尊的画像,让他挂在正厅,用以示意祖师庇佑,这种画像他们天玄宗每个师门都会挂。
至于为什么画面中还有一位魔尊,那是因为应明剑尊的所有画像都必然会带着雪辰魔尊(。)
其实说起来,当年刚捡到他时,师尊对他报以很高的厚望,也曾经想过从祖师的名号中取字给他取名。
但是应明祖师的尊号「应明」乃是天意所成,意为「应明而生」,应明祖师又没有传下姓名,这么多年来他们宗门一直有避讳祖师的尊号,是故容秦考虑再三,还是转而从他的师尊雪平剑尊容昭尊号中取了字为容雪初取名。
容雪初新建府邸,自然还是要将这幅画挂到正厅,不过那雕花启发了他,他便顺手将其刻在了墙上,而正画中正好是两人,容雪初就知道剑玉刚一摸便会说这是他们两人。
剑玉撇了撇嘴,却又狡辩道:
“应明祖师是修剑仙修,雪初也是修剑仙修,雪辰魔尊是修剑魔修,我也是修剑魔修,应明祖师同雪辰魔尊是挚爱道侣,雪初跟我也是挚爱道侣,四舍五入,不就是一样的嘛!”
容雪初摇了摇头:
“我等未必能达到祖师那般的境界。”
应明剑尊是公认的最强修士,向前向后皆举世无敌,雪辰魔尊与他旗鼓相当,容雪初不知道自己同剑玉能否达到这个高度。
剑玉却更加信誓旦旦了:“其他人做不到,但雪初必然是可以的!”
“……”容雪初垂下了眸,想了一下,点点头,“我当同剑玉共同努力。”
虽然说是不确定,但容雪初倒也并不觉得自己同剑玉就真的毫无希望,剑修之道,若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定然比不上他人,那必然是走不长久的。
应明祖师固然是世间无敌,但是在应明祖师之前,难道就没有其他无敌之人吗?既然应明祖师可以将彼取而代之,他容雪初又有何不可?
况且,容雪初暗自比较一番,觉得自己跟剑玉的关系比应明祖师同那雪辰魔尊的关系更紧密亲近,这已是先赢了!
容雪初并未再多想这个问题,转而又牵起剑玉的手,带他继续向前方走去,穿过正堂,便是进入了偌大的内院,容雪初还未说话,剑玉已是抽动鼻子:
“这个香味,是桃花?”
容雪初望向就在他们面前,虽然还是一棵小树,却已是满枝繁花的小树苗,建造这座府邸,他特地在这内院正中心种了两棵树,其中一棵便是桃花树,虽然年幼,但也已能开出花朵。
容雪初牵着剑玉的手走过去,却是让他摸上了旁边另一棵树的叶子:
“你再仔细摸摸看?”
“?”剑玉有些诧异,现在来到树前,他已经格外明显地闻到了桃花的香味,为何雪初还要叫他继续感知?不过雪初这么说了,他便也乖乖地仔细摸了起来。
而刚一上手,他便有些诧异:
“好小的树呀!”
剑玉能感觉到,掌下的这棵小树还不及他肩头高,尚是一棵嫩生生的小树苗,原先剑玉还以为已经是成树了呢,怪不得闻到的桃花香味那般浅淡。
容雪初看了他一眼,忽然意识到剑玉化作人形便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形态,从来没有如眼前树苗一般的儿童时期,不禁觉得有些遗憾:
“确实还是树苗,我并未用法术催生其快速生长,我想,就这样让它们从小树苗自然地长成大树,而我与剑玉慢慢地看着它们长大,也是一件趣事。”
剑玉想象了一下自己同雪初一起坐在院中看着两棵小树抽枝生长、岁月静好的场景,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又心生感慨:
“这般小的树竟然就能开花,可真能干!”
“很像剑玉,”容雪初说,“剑玉刚通灵智也就很能干了。”
剑玉哼了一声:“雪初该不会又是在说那雕花之事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容雪初淡淡笑了一句:
“不止是那一件。”
剑玉:“……”
剑玉嘟嘟囔囔地缩回了头,好吧,雪初说的对,他刚通神智时做过的孔雀开屏般的事那可太多了。
剑玉决定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又继续去抚摸面前树苗的叶子,但是他过去并未特别关注过这些凡树的叶子长什么样,绝大多数植物的叶子对他来说都差不多,剑玉仔仔细细地尝试辨别了好一阵,但始终没摸出什么名堂。
不过,剑玉只是转念一想,立刻就心领神会地猜到了主人的安排!想着自己猜测的那种可能,剑玉脸颊微红,满怀期待地转向自己的主人:
“……我猜!这是一棵桂花树!雪初在这里种了两棵树,一棵是桂花树!一棵是桃花树!这次我猜的对不对?!”
“……”容雪初又不禁微微一笑,“我同剑玉果然心有灵犀。”
剑玉高兴地一把摘下了眼前的发带,定定地望着眼前两棵高度相仿的纤细树苗,如果不是其中一棵努力开满了粉嫩桃花,光是从现在的树形,简直就看不出差别。
两棵小树依偎在一起,枝叶相贴相缠,就好像他与雪初正手牵着手一般。
剑玉又抬起眸,深深地环视了一圈这座崭新的府邸,虽然在之前便已经有所预感,但是真的看到这座他明明是第一次来,却对每一处细节都极为“熟悉”的建筑,剑玉还是不自觉地几乎忘却了呼吸。
“……”
剑玉怔怔地望过这府邸青铁所铸的围墙,断岩所铺的地面,素石所砌的房屋……最后又蹲下了身,摸了摸那用以栽植两棵小树苗的花坛底座,喃喃自语:
“……这花坛,是用曦月暖玉建的?”
“是呀,”容雪初说,“这曦月暖玉不论是看起来还是摸起来,都很像剑玉的剑身。”
“……”剑玉垂下了眸,忽是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也是他才刚通神智时的事了,因为他已有神智,雪初便说要为他取上一个大名,而主人苦思冥想多天之后,告诉他,他给他取的名字叫「剑玉」。
才刚通神智的剑一直都期待自己的名字,听到这两个字,便急匆匆地询问主人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他的主人告诉他,剑和玉都是很美好的事物,所以「剑玉」这个名字在他眼中是世上最美好的名字,他觉得这个名字与自己的爱剑正相适衬。
然后他便又问自己的主人那究竟该是哪一种「玉」,他的主人想了一下,说应当是白玉吧。
而白玉之极,便是「曦月暖玉」了,所以之后剑玉便一直便在极力模仿曦月暖玉的样子,将自己原本灵铁所铸的剑身变得莹白通透,触手生温,再也不复金戈的刚硬冰冷。
所以雪初,不是那「曦月暖玉」像我,而该是我像它呀。
不过,剑玉又忍不住想,在他的主人眼里,世上之事自然确实理所应当如此,他才是最好的「玉」,是那「曦月暖玉」照着他生的才对。
剑玉不由翘起了唇角,刚想起身,却又忽而在那花坛边缘摸到了什么东西,剑玉怔了一下,心中忽是仿佛漏跳了半拍,他有些迟疑地再度抚摸过去,这花坛的边缘确实如他刚才所感的那般刻着一行小字,却刻得似乎十分青涩,字迹歪歪扭扭:
「雪初与剑玉的花」。
“……!”剑玉猛然睁大了眼睛,这个是……他不禁又有些慌乱地望向自己的主人,主人对上他的目光眨了一下眼睛,露出了些许怀念的神情:
“剑玉改掉爱在东西上留下标记的喜好,好像也是我们步入金丹后的事了。”
“……”剑玉张了张口,却一时哑语,正如先前所说,他初通神智,做过的如同孔雀开屏般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多了……这其中还不小心沾染上一份恶习,那就是喜欢在自己的东西上打下标记。
他那时到处用剑气乱刻,在房间门上刻下「雪初与剑玉的房子」,在榻上刻下「雪初与剑玉的床」,甚至连一只笔上都要刻下「雪初与剑玉的毛笔」,他的主人从不管束他,但就算如此肆意妄为,他却依旧还是空虚难耐。
因为哪怕在任何东西上都做下标记,他却唯独无法在他心爱的主人身上刻下他自己的姓名。
当然,雪初是不介意的,说如果他想的话,也可以在他身上刻下「剑玉的主人」之类的语句,但是,剑玉又怎么舍得做那样的事!
即使是用笔留下字迹,让主人被他人嘲笑异视,剑玉也完全无法接受!
当时剑玉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合适的方式标记雪初属于自己,忽然觉得这种事情索然无味,便不再做了,却没想到雪初竟还记得。
记得也罢,竟然连他当时刚开始学习写字还很笨拙的字迹都能模仿的惟妙惟肖!
……但是,他的主人不是向来就是如此么。
剑玉忽是感到释怀了,不是他,而是那个曾经为无法标记主人而郁积于心的年幼剑灵释怀了。
笔迹也好,剑痕也罢,只是在一样东西上记下自己的姓名,如何就能够占有那样东西?他从来无法在雪初的身上打下自己的标记,可是雪初心里只有他,雪初记得他身上发生的任何一件事,哪怕连他自己都忘了,雪初却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他现在身处于这座第一次来的房子,却对每一处细节都万分熟悉,因为这都是上百年来,他与心爱的主人在一起生活修炼,关于「家」的所有回忆与幻想。
从一百年前的这一天开始,雪初就是像这样爱他的。
而现在他心爱的主人又笑了,没有了发带的遮掩,剑玉终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主人的笑颜,正如这三月初春清浅的春光,就算是新生的小桃树,也努力地在这好春时节开出了自己的第一枝花。
“剑玉,你可知我为何要在那门柱上模仿你当年的雕花,又在这花坛上模仿你当年的刻字?”
他的主人温柔地问,剑玉呆呆地望着他,有些恍惚地摇了摇头,容雪初微微垂下了睫:
“这座府邸,是我们两人的私人府邸,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只属于你与我的,他人没有资格对这里的一切指指点点。”
“在门柱上雕花也好,在东西上刻字也好,就算就是那个样子也没有任何关系,只要我们两人喜欢就好。”
“所以。”
容雪初又握住了自己爱剑的手,面前少年也怔怔地看着他,他的红瞳雾蒙蒙的,似乎莫名浸染上了一层水意,随时会落下泪来,容雪初暗想剑玉果然又要掉小珍珠了,但是能对爱剑说出这些,他现在其实还挺高兴的。
因为这份喜悦,他不由得又扣紧了爱剑的手指,与其十指相连,仿佛郑重地许下誓言:
“所以剑玉,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继续一起生活吧!”
朝朝暮暮,岁月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