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忘忧睁开眼睛。
修炼室里的风已经停了,阵法中的黑雾也散去了,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是从门口那个人身上传来的。
沈清和站在门口,左手按着胸口,白色的衣料被血染红了一大片,顺着手指缝往下滴。他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苏忘忧,里面翻涌着太多的情绪——痛苦,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委屈。
"是不是你?"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在发抖,"是不是你,斩断了我们之间的因果?"
苏忘忧看着他。
她能看到他胸口那根深蓝色的执念线,正在剧烈地颤动,像一根被狂风撕扯的弦。线的末端,那根曾经连接着她的、细细的因果线,已经断了。
断口处,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因果被斩断的瞬间,被斩断的一方会受到反噬。轻则气血翻涌,重则经脉受损。沈清和胸口的血,就是反噬造成的。
苏忘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应该感到内疚,应该感到心疼,应该说一句"对不起"。
但她没有。
她的心里,很平静。
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她记得沈清和的好,记得他在执法堂门口挡在她面前,记得他在书房里说"我不后悔",记得他所有的善意和牺牲。
但这些记忆,现在更像是书架上的书——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她可以随时取下来翻阅,但它们不会再让她的心湖泛起任何涟漪。
这就是断因果境。
斩断因果,同时斩断的,还有因因果而产生的一切情感。
"是我。"苏忘忧说,声音很平,"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但她的语气里没有歉意。
不是她不想道歉,是她已经……感觉不到歉意了。
沈清和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眼睛,看着她没有一丝波澜的脸,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一杯泡了太久的浓茶。
"不用道歉。"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
苏忘忧没有说话。
"魇告诉你的,对吗?"沈清和看着她,"只有突破断因果境,才能切断墨尘身上的天道因果线,才能救我的命。"
"嗯。"苏忘忧点了点头。
"所以你斩断了对我的因果。"沈清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多么合理的选择。为了救一个人,先放下他。"
苏忘忧依然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她感觉不到安慰的情绪。解释?事实就摆在那里,不需要解释。道歉?她已经说了,但她知道,那句"对不起"没有任何温度。
断因果境的修士,就是这样。
你可以跟他们讲道理,可以跟他们谈逻辑,但你不能跟他们谈感情。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感情了。
至少,对被斩断因果的那个人,没有了。
"苏师妹,"沈清和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胸口的翻涌,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是我自己选择站在你这边的,是我自己选择跟天道作对的。所有的后果,我都认。"
"但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恳求,"你能不能,至少在我面前,装一下?"
"装一下你还在意我,装一下你还会因为我受伤而心疼,装一下你斩断因果的时候,是难过的。"
"哪怕是假的,也行。"
苏忘忧看着他。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很轻,很淡,像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在她空荡荡的胸口,轻轻扯了一下。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到她以为是错觉。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扶住了沈清和的胳膊,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担忧和歉意的表情:"大师兄,你受伤了,我扶你回去休息。"
她的演技很好。
好到连沈清和都差点信了。
但他知道,这是装的。
她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沈清和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笑了笑,任由她扶着,走出了修炼室。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但只有影子交叠。
他们之间的因果,已经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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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宗门大比。
青玄宗的演武场,人山人海。
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杂役弟子,加起来有上千人,把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宗主玄阳真人坐在最高处的观礼台上,身边坐着几位长老,周长老也在其中。
苏忘忧站在弟子队列的最后面,穿着一身崭新的内门弟子服饰——成为宗主关门弟子之后,她的身份从杂役弟子变成了内门弟子,衣服也换了。
但她依然站在最后面。
不是因为谦虚,是因为她不想引起太多注意。
她的目光,扫过演武场。
赵灵儿站在不远处,正跟几个女弟子说笑,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眼,眼神里带着轻蔑和不屑。
沈清和站在弟子队列的最前面,白衣胜雪,身姿挺拔。他的胸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脸色还有些苍白。他的目光,时不时往苏忘忧这边看一眼,然后又迅速收回。
而在弟子队列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
他面容普通,身材中等,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苏忘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墨尘。
他的胸口,没有执念线。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跟林墨一样。
而且,他的身上缠着一根黑色的因果线,线的另一端,直通观礼台上的玄阳真人。
天道的棋子。
苏忘忧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今天,是关键的一天。
她要做三件事。
第一,赢赵灵儿,但不能赢得太轻松,要维持"废材侥幸"的人设。
第二,在沈清和跟墨尘的比赛中,找机会切断墨尘身上的天道因果线,救沈清和的命。
第三,趁乱离开演武场,前往忘川崖,打开第二重封印,放出苏微尘的身体。
三件事,环环相扣,任何一件出了差错,全盘皆输。
苏忘忧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没关系。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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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比正式开始。
第一轮,苏忘忧对赵灵儿。
擂台上,赵灵儿握着一把粉色的长剑,看着苏忘忧,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苏师妹,"赵灵儿的声音甜得发腻,"姐姐会手下留情的,你放心。"
苏忘忧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普通的铁剑。
那是宗门发给内门弟子的标配武器,平平无奇,跟赵灵儿那把闪闪发光的法器长剑比起来,像一根烧火棍。
裁判长老宣布开始。
赵灵儿率先出手。
她的剑法很花哨,粉色的剑气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看起来很漂亮,但实际上破绽百出。她炼气五层的修为,对付一个"炼气二层"的废材,确实不需要认真。
苏忘忧侧身躲过第一剑,然后是第二剑,第三剑。
她的动作看起来很笨拙,很勉强,每次都是险之又险地躲开,有几次甚至被剑气擦到了衣服,留下几道口子。
台下的弟子们开始哄笑。
"这就是宗主收的关门弟子?也太菜了吧!"
"就是,连赵师姐的剑都躲不过,还打什么?"
"我看啊,宗主就是一时心软,收了个摆设。"
赵灵儿听到这些议论,打得更加起劲了,剑法也越来越飘。
苏忘忧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剑,两剑,三剑……
第十七剑的时候,赵灵儿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胸口露出了一个破绽。
就是现在。
苏忘忧脚下一错,身形突然加速,铁剑直直地刺向赵灵儿的胸口。
她的速度很快,但快得恰到好处——快到赵灵儿躲不开,但又不会让人觉得"这不是炼气二层该有的速度"。
赵灵儿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想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铁剑的剑尖,停在了她的胸口前三寸的地方。
如果再往前一寸,就会刺穿她的心脏。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赵灵儿居然输了?"
"不是吧,她连一个炼气二层的都打不过?"
"哈哈哈,赵灵儿这脸丢大了!"
赵灵儿站在擂台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握着剑的手在发抖。她看着苏忘忧,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屈辱。
"你……"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咬了咬牙,转身跑下了擂台。
苏忘忧收起铁剑,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侥幸和茫然的表情,然后走下了擂台。
完美。
没有人怀疑她。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运气好,碰巧抓住了赵灵儿的破绽。
就连观礼台上的玄阳真人,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孺子可教"的满意笑容。
苏忘忧回到弟子队列,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的目光,落在了擂台的方向。
下一场,沈清和对墨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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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和走上擂台的时候,全场的气氛都变了。
作为宗门大师兄,他的人气很高。台下的弟子们纷纷欢呼,喊着他的名字。
沈清和对着观众席微微拱手,然后转过身,看向对面的墨尘。
墨尘站在擂台的另一端,黑衣,普通面容,面无表情,像一根木桩。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比赛开始。
裁判长老宣布开始。
沈清和率先出手。
他的剑法跟赵灵儿完全不同,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简洁、精准、致命。白衣翻飞,剑气纵横,像一片流动的雪。
但墨尘的应对,更加简洁。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用一双手,就接住了沈清和所有的攻击。
他的速度很快,力量很大,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正好挡在沈清和的剑路上。
筑基中期对筑基后期,差距一目了然。
台下的欢呼声渐渐停了,弟子们的脸上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大师兄好像……打不过他?"
"那个墨尘是谁啊?怎么这么强?"
"从来没见过啊,哪个峰的?"
擂台上,沈清和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正面打,他赢不了。
所以,他在等。
等墨尘走到擂台的某个位置——那个他提前布置了困灵阵的位置。
终于,在第三十七招的时候,墨尘后退了一步,正好踩在了困灵阵的阵眼上。
"就是现在!"沈清和低喝一声,双手掐诀,灵力注入地面。
困灵阵启动。
一道白色的光罩从地面升起,把墨尘罩在了里面。
墨尘的动作,停住了。
他被困在了光罩里,无法动弹。
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
"大师兄厉害!"
"困住他了!"
"快攻击!"
沈清和没有犹豫,长剑直指墨尘的胸口,全力刺出。
这一剑,凝聚了他全部的灵力。
但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光罩的瞬间——
"咔嚓。"
一声脆响。
光罩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几息之间,整个光罩就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轰然碎裂。
墨尘从碎片中走了出来,面无表情,身上甚至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困灵阵,只困住了他半炷香的时间。
比沈清和预期的,少了一半。
台下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沈清和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知道,接下来,就是墨尘的反击了。
而他,已经没有灵力再布置第二个阵法了。
墨尘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团黑色的灵力。
那团灵力很浓,很沉,带着一股毁灭的气息。
台下的弟子们开始尖叫。
"住手!"
"会出人命的!"
"大师兄小心!"
观礼台上,周长老站了起来,想要出手阻止。
但玄阳真人轻轻摆了摆手
,拦住了他。
"年轻人切磋,受点伤是正常的。"玄阳真人的笑容很慈祥,"清和的命硬,死不了。"
周长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擂台上,墨尘的手掌,对准了沈清和的胸口。
黑色的灵力,蓄势待发。
沈清和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一击,他接不住。
但他不后悔。
就在这时——
苏忘忧动了。
她站在弟子队列的最后面,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擂台上的墨尘。
断因果境的能力,在这一刻,全力发动。
她的意识,穿过人群,穿过擂台,穿过墨尘的身体,精准地落在了那根连接着墨尘和玄阳真人的黑色因果线上。
然后,她用力一扯——
"断。"
无声无息。
那根黑色的因果线,像一根被剪断的琴弦,"嘣"的一声,碎成了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擂台上,墨尘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眼中的光芒,瞬间暗淡了下去。
那团凝聚在掌心的黑色灵力,也像失去了支撑一样,"噗"的一声,消散了。
他的修为,从筑基后期,直接跌到了炼气三层。
失去了天道的加持,他就是一个空壳。
沈清和感觉到了不对,睁开眼睛。
他看到墨尘站在对面,脸色苍白,浑身发抖,掌心的灵力已经消失了。
机会!
沈清和没有犹豫,长剑一横,抵在了墨尘的脖子上。
"你输了。"他说。
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大师兄赢了!"
"太厉害了!"
"那个墨尘刚才怎么了?突然就不行了?"
"不知道啊,可能是灵力耗尽了吧!"
观礼台上,玄阳真人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弟子队列最后面的苏忘忧身上。
苏忘忧正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衣服,看起来跟周围欢呼的弟子们格格不入。
但玄阳真人知道,是她。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
有人切断了他跟墨尘之间的因果线。
除了她,没有人能做到。
断因果境。
她居然真的突破了。
玄阳真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
有意思。
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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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上的混乱,还在继续。
弟子们围在擂台周围,议论着刚才那场不可思议的逆转。墨尘被两个执法弟子架了下去,他的眼神空洞,像一个失了魂的木偶。
没有人注意到,弟子队列最后面的苏忘忧,已经悄悄离开了。
她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擂台上的时候,从演武场的侧门溜了出去,一路往北,直奔忘川崖。
断因果境的修为让她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几息之间,她就穿过了大半个宗门,来到了忘川崖的入口。
花海依然在,浓雾依然在,一切都跟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但苏忘忧能感觉到,这里的气息,跟上次不一样了。
多了一股……压迫感。
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等着她。
苏忘忧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浓雾中。
在玄机子的指引下,她很快穿过了花海和浓雾,来到了那个山洞前。
山洞的入口,跟上次一样,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芒。
苏忘忧迈步走了进去。
石室还是那个石室,穹顶的发光石依然亮着,石台还是那个石台。
但石台上的骸骨,不见了。
道剑,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宗主服饰的老者,端端正正地盘膝坐在石台上,须发皆白,面容慈祥,正微笑着看着她。
玄阳真人。
天道的分身。
他比苏忘忧先到了。
"忘忧,"玄阳真人的声音很温和,像一个等待晚辈回家的长辈,"你终于来了。"
"老夫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苏忘忧站在石室入口,浑身冰冷。
她的计划,她的布置,她的一切——
全都在天道的预料之中。
它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在大比当天来忘川崖。
它甚至故意让她切断了墨尘的因果线,故意让她以为自己赢了一局,故意放她离开演武场。
因为它要的,就是她主动走进这个山洞。
走进这个,它为她准备好的——
陷阱。
"你以为,"玄阳真人从石台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向苏忘忧,笑容依然慈祥,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温度,"你那点小动作,老夫真的不知道吗?"
"断因果境,确实不错。"他说,"三万年来,你是第二个修到这一步的人。"
"但你要记住——"他停在苏忘忧面前三丈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你修的每一层功法,都是老夫给你的。你走的每一步路,都是老夫写好的。"
"你以为你在反抗?"玄阳真人笑了,"不。你只是在按照老夫的剧本,演得更投入了一点而已。"
苏忘忧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寻找破局的方法。
但她发现,没有。
这里是忘川崖的核心,是天道的地盘。玄阳真人是元婴期巅峰的分身,而她只是断因果境,相当于加法道的金丹期。
差距太大了。
正面打,她连一招都接不住。
逃跑?更不可能。山洞的入口已经被天道的力量封住了,她连退都退不出去。
难道,她真的要在这里,被天道夺舍?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无字书,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玄机子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疯狂,在她脑海中炸开:
"忘忧!快!用你的血,在地上画'归墟阵'!"
"只有归墟阵,能暂时困住天道的分身!"
"快!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