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7章 大玄万岁
蜀庭都城,江宁城晨光初照,一轮骄阳缓缓爬上当空,明媚的阳光倾洒大地。
新年已过,时值初春,空气中虽然还充斥着寒意,但天气渐渐地暖和起来了。
河岸边的柳枝已然抽出了细细的嫩芽,叶苞在晨光中含看露珠,粒粒缀在枝条上。田间的残雪早已化尽,泥土被晒得松软发暖。
路边被冬霜压了一季的野草从枯黄中挣出一层浅浅的新绿,贴着地面密密地铺开,远看像是谁在大地上涂了一笔青翠的颜料。
“叽叽喳喳。”
几只不知名的雀鸟从河滩上飞起来,掠过水面时翅膀沾了水珠,在日头下亮晶晶地闪了一下,便没入对岸那片渐次返青的柳林深处去了。
寒冬已过,春意盎然!
官道两旁却比春景更热闹。
江宁城的百姓们天未亮便出了城,扶老携幼,三五成群地聚在道旁,乌决决的,一眼望不到头:老人们挂着拐杖坐在石头上,眯着眼望向官道尽头;年轻的妇人牵着孩子,着脚尖往远处张望,怀中的布兜里揣着新蒸的米糕和煮好的鸡蛋,热腾腾的白气从裹布缝里冒出来,被晨风一卷便散了。
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间穿梭追逐,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惊得枝头的雀鸟扑棱棱飞起来。道旁不知是谁家挑了一面新浆洗的竹竿,竿头系着条褪了色的红布,被风吹得飘飘扬扬,像是替满城百姓挥着一只无声的手。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浓浓的喜意,翘首以盼。
今日,大玄边军主力即将入城!
自靖州一战全歼羌军主力之后,玄军铁骑兵分多路,横扫蜀庭全境,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以摧枯拉朽之态光复二十四州,然后大军会师江宁。
那位传闻已久的玄王,也将随大军入城!
其实从武如柏带兵入境的那天起江宁城就已经光复,玄军横扫全境的同时李泌先一步到了江宁,恢复城内吏治。
一个月来城内治安早已恢复,生活稳定如常,但在百姓们看来,今时今日,喜悦更甚!
官道两侧,百面蒙皮大鼓沿道排开,鼓身漆成玄色,鼓面绷得铁紧,每一面大鼓都有半人高。
虎背熊腰的鼓手们赤着半臂,露出结如铁的臂膀,左臂上系着玄色布带,双手各握一柄裹了红绸的鼓槌,褪头粗如小儿手腕。
漫天玄旗飞舞,排排大鼓待擂!!
曾经的蜀国兵部尚书李泌,一身灰衣驻足城外
,消瘦的身形在徐徐春风中屹立不动。
一场蜀庭之战,毒士之名遍传草原,羌人听到他的名字便闻风丧胆,直言此人是个疯子,杀人如麻。
可谁知道,这位毒士的心肠有多软?
望着城外涌动的人潮、望着一张张充满生机的面庞,李泌的眼眶中隐隐有泪花闪烁。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太久。
日头又升高了些许,将整片官道铺上一层金光,忽有一声亮的号角刺破云霄,回荡满城:
“呜!!"
“呜鸣!“
“来了,来了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一声喊,顿时无数人都擡头远望,涌动着往前挤了挤。
孩子们被高高举上肩头,瞪大着亮晶晶的双眼,老人们撑着膝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所有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长龙般的行军队列终于跃出了地平线,只不过不是想象中的玄色。
雪白如潮,铺天盖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白幡,幡面以素绸制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数不清的白幡接连跃出地平线,所有旗杆上都系着白绸扎成的素花,一朵叠着一朵,连成一片茫茫的素色汪洋,将官道两旁的青绿柳色衬得格外单薄。
茫茫雪白出现的刹那,原本躁动不安、叽叽喳喳的人群瞬间陷入了沉寂。
世人皆知,玄军尽披黑甲,尽举玄旗。
但此刻,每一名将士的右肩都扎看白色的布条,此乃素服之象。
队伍最前方,数百悍卒成列而行,人人手中捧着一张黑漆灵牌,牌面上以银粉书写姓名与军职,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冷光:宋明义,蜀国原户部侍郎独子,蛰伏蜀庭多年,壮烈殉国;赵成,兰州人士,蛰伏蜀庭多年,壮烈殉国;董成阳,鸳鸯军偏将,年四十,灵州一战血战力竭,战死沙场;刘谈,凉霄军偏将,年三十八,落星坡一战,阵斩羌骑一十三人,不幸身中流箭,战死沙场
一个个单薄的姓名,一道道鲜活的生命。
这些都是为了蜀地光复付出生命的人。
轰轰轰。”
一排排骑步军卒列阵如龙,一张张粗狂的面庞昂然而立,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回荡天地,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挽歌,压过原野上所有其他的声音。
大军阵前,一面王赢高举,同样系着素白的幡布,随风晃动。
旗面之下,玄王策马。
洛羽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灵位,脸上不见大胜之后的喜悦,因为他带着将士们离开家乡,却再也无法带他们回去了。
晨光落在那些白绸之上,泛出的不是喜色,而是一种清冷,像一整片尚未融尽的残雪,铺在江宁城外这条本该凯歌高奏的路上。
两侧的百姓静了下来。
方才的热闹和欢呼全都消失了,有人默默放下了举着孩子的手臂,妇人紧了怀中的布兜,老人们证地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棺从眼前一具具经过。
很多人的眼眶中都并始闪炼着泪花,他们知道,一场场硬仗下来,无数边军英灵、无数蜀地义士战死疆场。
今日的光复,是用无数人的命换来的。
不知是谁先低低抽泣了一声,紧接着又有一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春风吹过满城屋檐时漏进缝隙里的鸣咽。
“呼。”
李泌颤抖着深吸一口气,仰天高呼:
“擂鼓!!”
祭奠亡灵,迎大军入城!”
“咚!”
百面蒙皮大鼓几乎在同一瞬间轰然擂响。
数百条青筋暴突的臂膀同时挥落鼓槌,裹着红绸的槌头重重砸在绷紧的鼓面上,发出一声惊雷巨响,直冲云霄:
“咚!”
“咚咚!"
鼓手们红着眼,每一次挥槌都带着全身的力道,鼓声密如骤雨,百鼓如一,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发颤。
天穹之下只有鼓声,那声浪沉重如铁,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枪与壮烈交缠其中!
既是为凯旋而鸣,也是为亡灵送行!
整片田野、官道、河岸乃至那座等了太久的江宁城,此刻全被这面面大鼓的轰鸣填满。
有许多人,没能活着看到蜀地光复的那一天,可这鼓声就像是在召唤天上的亡灵:回家了。
百姓泣不成声,哭成泪人。
四年了,四年来他们饱受羌人的欺凌;四年来,多少人被迫害到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四年来,无数蜀地义士前赴后继、反抗羌人的暴虐
这一天,终于到来。
李泌的眼角同样满是泪水,双膝跪地,拜伏高呼:
“玄王万岁,玄军万岁!“
大玄万岁!!“
刹那间,无数百姓跪伏在地,呼号声震天不绝:
“玄王万岁,玄军万岁!”
“大玄万岁!“
这一日,玄军入江宁。
这一日,蜀地为玄地!